第8章 试炼之二(2/2)
地中海的浪一波一波地打著礁石,永远不停。
纳赛尔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好,”他说,“我干。”
他说完,把目光重新移向海面,像是这个决定说出来了,就可以不用再在脑子里转了,放到外面,放到那片海和风里,轻一点。
奥马尔看著他,没有说话,让那个沉默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海浪还在打礁石,风还在吹,背景没有变,只是现在这里多了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和五分钟前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你妻子和孩子,”奥马尔最后说,“我记住了。”
纳赛尔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
真正让奥马尔感到开心的事,发生在三周之后。
纳赛尔带回来一份情报——內务部正在策划一次专项行动,目標是对的黎波里军队系统里几个“有嫌疑”的中下级军官实施秘密审查,计划在下个月初,挑选时机“接触”名单上的人,其中有一个名字,是马哈茂德的一个外围联繫人,他本人不是自由军官运动的成员,但和马哈茂德见过面,如果被单独约谈,有可能说出一些让內务部顺著线索往下拉的事。
奥马尔把这份情报看完,在心里把整个局面过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他精心设计过的一条假情报通过纳赛尔传递出去,內容是:那几个被列入名单的军官,其中有一个是英国人安插的密探,目的是在利比亚军队里培植亲英势力,这件事內务部应该优先关注,而不是浪费资源追查一批对王朝不满的普通中尉。
这条假情报花了奥马尔整整三天来设计。
难在细节。一条好的假情报,不是全部捏造的,是把真实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让它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他用的材料来自三个来源:巴希尔两个月前打探到的內务部对英国情报活动的关注备忘,纳赛尔自己从约谈记录里带回来的那个军官名单,以及一个真实存在的细节——那个名单里確实有一个人,在五年前曾经以军队採购代表的身份和一家英国公司有过公务往来。那次往来是正当的,完全无害的,但內务部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们不会去核实,他们会把这件事和英国情报活动的已知模式对上,然后往下追。
那个方向,会让他们忙很长时间。
內务部收到这条情报之后,把原定的“接触”行动推迟了。
推迟的消息是纳赛尔带回来的,他说內务部的人通知他暂缓接触,说上面有新的任务方向需要优先处理,让他继续盯著,有新消息了会再找他。纳赛尔在匯报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奥马尔看见他说完之后那一口气,是慢慢出来的,不是一下子,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开始追查那个所谓的英国密探。
那个方向,会让他们忙很长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那件事是奥马尔编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会一直往那个方向挖,直到把那个方向挖透了,发现是死路,再回头。
等他们回头,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长,自由军官运动的那张网,已经又织了好几圈。
奥马尔后来算过,那条假情报买来的时间,够马哈茂德在班加西方向新发展了两个营级联繫人,够哈利姆在守备营里悄悄调整了三个关键岗位的人事配置,够纳赛尔本人在內务部那边稳住了自己的线人身份,开始定期提供经过奥马尔筛选过的、无害的真实信息。
这些事都发生了,都发生在內务部还在追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英国密探的那段时间里。
马哈茂德听完这件事,在那个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你把他们手里的刀,变成捅他们自己的刀。”
“他们自己的材料,”奥马尔说,“我只是给它换了一个方向。”
“纳赛尔,”马哈茂德想了一下,“他知道他传出去的那条情报是假的吗?”
“不知道,”奥马尔说,“他只知道那条情报是我让他传的,不需要知道原因。”
“他之后还能用吗?”
“能,而且比以前更安全,”奥马尔说,“內务部现在认为他是个有价值的线人,不会轻易动他,因为动了就失去了这个信息来源。”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长到奥马尔没有去填那个沉默,就让它在那里,知道他在压一件事。
“我最开始想关掉他,”马哈茂德最后说,“如果当时我关掉了他,这件事就没了。”
“是,”奥马尔说,“所以我处理了。”
“你处理得比我好。”
马哈茂德不轻易说这种话。奥马尔在他身边这几年,听他说过“做得不错”,听他说过“这步走对了”,但“你比我好”这几个字,是头一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感嘆,不是夸奖,是一个做了三十年事的人,在某一刻把一个判断说出来,说完了就放下了,就这样。
奥马尔点了点头,没有客气,“这次是,”他说,“但以后遇到的事你经验比我多,还有很多地方我需要你来处理。”
马哈茂德没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有一套处理人的方式,”他说,“我想多了解一点。”
“说,”奥马尔说。
“纳赛尔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处理,还是谈的过程里临时判断的?”
“从一开始,”奥马尔说,“我在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去见他之前就知道大概会怎么走。”
“你怎么判断他能用这种方式处理,而不是我说的那种?”
奥马尔想了一下,“他怕的是结果,不是选择本身,”他说,“一个人如果从根子上想背叛,他是不会来和你正面谈的,他会找机会悄悄做,不会让你有谈话的机会。纳赛尔来谈话了,说明他还没有做决定,他在等一个让他可以不做最坏选择的理由。”
“所以你给了他那个理由。”
“是,”奥马尔说,“而且那个理由是真实的,不是哄他的——他作为內务部的线人候选,如果被我们转化,真的对我们有很高的价值。我不是在稳住他,是真的在把一件坏事变成一件好事。”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马哈茂德把这段话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你这套东西,是哪里学来的?”
奥马尔嘴角动了一下,“想得多,”他说,“加上一点以前的经歷。”
马哈茂德没有追问“以前”是哪个以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说的將来利比亚真的变了这件事,”他说,“我越来越相信它会发生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
奥马尔靠著椅背,听著走廊里马哈茂德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色安静,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扫,然后黑暗重新回来。
他在那个安静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纳赛尔走之前那个背影——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一点,不是轻鬆,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之后身体跟上来的那种稳,不一定是对的决定,但是做了的决定。做了决定的人和还没做决定的人走路不一样,这件事他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一样。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东西在提示今天发生了什么,才把手边的文件重新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