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瓦尔法拉(2/2)
马哈茂德盯著他,“你这么確定?”
“三十六个人的体温信號,”奥马尔说,“雷达扫描出来的,不会错。”
马哈茂德又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开始部署救援。
四个小时后,三十六名士兵全部被找到,人全部活著,但如果再晚十二小时,后果不好说——他们的水已经耗尽了一半,有两个人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再拖下去,沙漠会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结束这件事。
救援队回来之后,哈利姆站在马哈茂德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坐標,从哪来的?”
马哈茂德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奥马尔。
哈利姆顺著马哈茂德的目光,看向奥马尔,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实: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能找到我们的东西。”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方便?”
哈利姆,眼神没有一点绕弯的意思:“现在。”
带哈利姆进费赞洼地之前,奥马尔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哈利姆是马哈茂德拿命担保的人,但马哈茂德的担保不是理由,理由是埃维利亚在救援事件之前就已经把这个人查了一遍——哈利姆在班加西守备营的十几年,怎么带兵,怎么处置麻烦,在什么地方是硬骨头,在什么地方会弯腰。这个人的底在哪里,奥马尔清楚。
但清楚底在哪里,和让他完全知道是两件事。
带哈利姆进费赞洼地那天,奥马尔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和带马哈茂德去的时候一样,只是让他自己看。
但哈利姆的反应和马哈茂德完全不同。
马哈茂德是在震惊里慢慢沉淀,是那种见过太多事的人遭遇真正超出经验框架的东西时的那种克制的茫然。
哈利姆不一样。
他走进洼地,看见那栋建筑,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快步走过去,开始以一种奥马尔看了都觉得佩服的、极其系统的方式检查每一个细节——墙壁的材质,厚度,接缝方式;採矿车的结构,驱动系统,最大负载;工程师的靴子,工具包,右手手腕上那道奥马尔自己都没注意过的、极细的金属纹路。
检查完,他站在建筑正面,把整个洼地扫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著奥马尔说:
“这是造武器的,不只是干工程的。”
奥马尔点了点头,“是。”
“在哪里造武器?”
“还没建武器作坊,资源还差一点。”
哈利姆思考了一会儿,“建起来之后,请把第一批出厂的东西给我看看。”
不是请求,是要求。但要求里有一种东西,是一个军人在確认了眼前这件事的真实性之后,第一时间转向了实用主义——不问来歷,不问原理,直接问能打什么,怎么打。
这个人,奥马尔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马哈茂德要拿命担保他。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
哈利姆停了一下,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再追,点了点头,伸出手。
奥马尔握了握,鬆开。
自由军官运动,又多了一根柱子。
牧场工程之后,第一批来自费赞各聚落的年轻人进了的黎波里。
十四个人,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二十四岁,穆萨送来三个,萨利赫送来四个,其余七个来自因为打井或者引水工程而和奥马尔建立了联繫的另外几个聚落。每个人都是各自部落里被认为最能干、最有出息的那种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在沙漠里磨出来的那种不服输的东西。
奥马尔给他们找了住处,联繫了可以旁听课程的老师,帮有心参军的人做了引荐。
他没有给这些年轻人任何政治任务,没有让他们宣誓效忠,没有对他们提任何要求。他只是帮他们,帮他们找到在这个城市里落脚的方式,帮他们看到一个在费赞的沙漠里永远看不到的世界。
十四个人第一次进的黎波里的那天,穆萨送来的三个里有一个叫穆斯塔法的二十岁小伙子,在的黎波里大学门口站了將近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栋楼,看得很专注,像是在把它记进脑子里。奥马尔在旁边等他,没有催,等他自己看够了,才一起进去。那个细节奥马尔后来没有忘。
工程完工后的第三个月,瓦尔法拉联盟的二號人物法里德,主动递来了消息。
说想见他。
法里德是一个奥马尔研究了很久的人——在瓦尔法拉里地位相当於元老,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的一个点头,能让十几个小头人跟著改变立场。他的沉默有时候比別人的表態更有重量,他的表態,就更不用说了。
见面在一个绿洲边上的帐篷里,下午,茶很浓,枣很甜。
法里德七十多岁,头髮全白,身子骨还硬,眼睛里有一种奥马尔说不准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老谋深算,是那种见歷了太多起落、太多来了又走的人之后留下来的彻底的冷静。
他们喝了一杯茶,法里德才开口:“那片牧场,我去看过了。”
“是,”奥马尔说。
“萨利赫那个人,不容易服气,”法里德说,“但他现在说起你的时候,用的词是他是真的来帮我们的。”他停顿了一下,“我活了七十二年,听过很多人说来帮我们,见过的结果你知道是什么样的。”
“知道,”奥马尔说。
“你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
“我没有办法站在您的角度评价我自己,”奥马尔说,“但我可以告诉您我要做的事——我要让利比亚真正属於利比亚人,不是喊口號,是一步一步去做到它。部落是这件事的根,没有根就没有树。”他看著法里德,“我帮萨利赫做那件事,不是为了换什么,是因为如果利比亚的根在沙化,那棵树迟早也会倒。”
法里德盯著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下次来,让人提前告诉我,我让人准备好饭。”
奥马尔点了点头,“我会提前告诉您。”
走出那顶帐篷的时候,外面的光很强,奥马尔在帐篷口站了一下,让眼睛適应了一秒,然后走出去。帐篷后面,绿洲边的枣椰树在风里动了动,水面上有光在碎。
埃维利亚跟在他身后,等走出足够远了,轻声说:“瓦尔法拉的大门,开了。”
“开了,”奥马尔说,“但根还要再扎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