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封王(五)加更!(2/2)
而在武將勛贵眼里,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隨著那道赐婚的圣旨砸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颗死棋。
尚了帝姬,固然是天恩浩荡,但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东京城里做个斗鸡走狗的富贵閒人。
有宋一朝,駙马掌兵的先例不是没有,但更多的还不是没这个机会?官家把最心爱的帝姬都给出去了,难道还会让她的駙马去战场上送死?
一个註定要交出兵权、远离军镇的准駙马,不仅失去了在边关建功立业的可能,也失去了任何被朝野各方结交的价值。
和来时一样,赵钧独自一人走在御道上。
阳光照在紫罗袍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看著周围那一束束避之不及的目光,心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意。
这就是大宋。武人永远有错,永远要臣服於文臣。
他们不会管你在白沟河怎么杀了三个辽人,不会管你是如何带著三百人去涿州找郭药师,不会管你是怎么在那个雨夜攻下了燕京。
他们不会管,因为他们觉得不重要。
在他们的敘事里,燕京拿下来了,是官家力主,宰相力荐,群臣力推,还可能有一些將军力战的因素。
但永远不会有先锋冲阵、袍泽相护、士卒爭先这样的故事。
所以赵钧早就不指望他们了。
即使现在身边的人群里有李邦彦,有张邦昌,有宇文虚中,有高俅,这些歷史上所谓“名臣”们名声好坏都罢,他赵钧就是一眼也不想多看。
即將到来的,是一个汉人再次成为两脚羊的时代。文官的蝇营狗苟没有半点作用,金人的铁骑会踏碎他们所有的心思。
到时候,莫说一个没有兵权的駙马,便是龙椅上的皇帝、深宫里的帝姬,统统都是人家毡帐里的奴隶。
在这个时代,没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万丈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出了宣德门,一辆规格极高的宽大马车停在僻静的拐角处。一个押班在朝他招手。
“若轻。”一声苍老的呼唤在身侧响起。
赵钧停下脚步。
鬚髮皆白的种师道拄著拐杖走了过来,老將军身后没有跟著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他停在赵钧面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良久,长长嘆了一口气。
“老夫在西北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更没见过你这般不要命的奏对。”
老將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惋惜。
“官家赐婚,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枷锁。回去好好歇著吧,这朝堂的水太深,你这条小蛟,怕是要被锁在这汴梁城的浅滩里了。只可惜,若轻救老夫一命,老夫暂时没法报答你了。这汴梁终究不是我们武人能施展的地方,有朝一日,若轻去西北,我种师道必……唉,罢了。此生若轻怕是回不去黄沙边地咯。”
说罢,种师道拍了拍赵钧的肩膀,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赵钧看著老將军佝僂的背影,嘴唇微抿。
视线中,那道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苍老身躯,在这朱紫满地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但在青史里,正是这具行將就木的残躯,硬生生扛起了北宋最后一道长城。
只可惜,大宋的君臣从不把武人当回事。
歷史上,五年后的靖康之难,满朝文武只会瑟瑟发抖,唯有这位已经被贬謫的老將,拖著病危之躯临危受命,稳住了汴梁的城防。
他曾提出半渡而击、截杀金国退兵的方略,那是大宋唯一一次能够重创女真、挽回国运的机会。
然而,那位更加懦弱短视的嗣君宋钦宗,连同满朝的主和派,生生驳回了这条以命搏命的军令。
將军百战死,最终却死在自家的猜忌与软弱里。
直到老將军抱憾病逝,靖康之耻彻底无可挽回,宋钦宗才在他的灵柩前痛哭流涕,悔不该当初不听老种相公之言。
可亡国之君的眼泪,除了给史书平添几分可笑与悲凉,救不回哪怕一个惨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
这汴梁城確实是困死武人的浅滩,大宋也確实没给武人留活路。
“老將军,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赵钧转身,朝那个招手的押班走去。
那人满脸堆著諂媚的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赵宣赞,不,准駙马,太傅在车里等您多时了。”
赵钧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內燃著安神香。
童贯靠在软垫上,头上的紫宸冠已经摘下,稀疏的白髮散落在肩头。
这位刚刚死里逃生、晋封郡王的大宋权宦,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乾了精气的风烛老人。
听到动静,童贯缓缓睁开眼。
“郭药师从辽人行宫里抄出来的,是一本用来记录库藏支出的白帐,上面只有进项和出项,根本没有什么免夫钱,更没有什么买城的密信。”
童贯的声音沙哑,“你小子,真真好大的胆子,拿一纸假帐,生生逼死了当朝太宰。”
“帐本是假的,但王黼贪没免夫钱、致使前线断粮,是真的。”赵钧看著童贯的眼睛,“王黼死在自己的贪上,死在官家对钱袋子的执念上。太傅能安然坐在这里,那帐就是真的。”
童贯盯著赵钧看了半晌,忽然乾笑两声。
“好,好得很。连王黼想要买城都能算得到,我童贯在西北经营二十年,没看出来西军行伍里还藏著你这般翻云覆雨的妖孽?今日真真正正算老夫欠你一条命。”
老太监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
“不过,你在燕京时跟老夫求的那个恩典,怕是成不了了。”
赵钧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官家赐婚,你就是大宋的准駙马。大宋祖宗成法,駙马都尉不可外放掌兵。”
童贯慢条斯理地拢著袖口,“怎么,现在是不是要改主意了?在燕京时你没见过这东京城的繁华,现在见识过了,那西北军寨当寨主的念头该是要断了吧?”
赵钧死死盯著车厢底板,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紫罗袍。
“一刻也没断过。”
他抬起头,声音发紧,“太傅当日说过,我朝有駙马掌兵的先例。太傅今日虽然被免了其余封赏,但只要蔡相公这个枢密副相为了避嫌不敢插手,这枢密院和兵部的事,便还是太傅说了算。”
童贯眯起眼睛,“你还想去那个西北军寨?”
“咱们在燕京可是说好的。”
赵钧猛地抬起头,“卑职是个丘八,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就今日这个阵势,把人都得罪遍了,我留在东京不出一个月连骨头都剩不下。我只想带著那五十三个活下来的兄弟,拿著燕京城里寻来的那点財货,回西北盖房娶妻,安生杀贼。如今官家一道赐婚的圣旨,把卑职当金丝雀圈在这东京城里,那卑职的弟兄们如何,卑职拿命换来的財货如何?这东京虽热闹,但还是命更重要些。”
童贯靠在软垫上,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涨红、仿佛被抢了吃食的年轻武官。
真不知这廝脑子是如何想的,放著东京的万丈红尘不要,偏偏要去那穷山恶水的西北军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