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雅戏(感谢光辉落耀天大大的月票!)(2/2)
看著这两个命运如浮萍般的女子,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赵钧生出的不是色慾,而是深切的同情,在这大宋的繁华之下,吃人的何止是北方的刀枪?
“罢了,不说这些伤心事。”
赵钧爽朗一笑,硬生生岔开了这个略显沉重且曖昧的话题,“你们去让人找些平整轻薄的木片来,再取一套笔墨,我教你们玩一种西北军中消遣的新奇物事。”
风嵐与云淼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见这位年轻的武官不仅没有趁势轻薄,反而守礼克制,心中皆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多时,木片与笔墨取来。
“大人,奴婢们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就是『白髮赵郎』?”风嵐眼中波光流转,一边轻声细语地研墨,一边问道。
“都是江湖上抬爱罢了!须知我更大的名號是什么吗?”
“是什么!”二女见眼前人便是白髮赵郎,好感顿生。
赵钧接过云淼递来的毛笔,饱蘸墨汁,抬头看著眼前这两个在绝境中依然能透出几分灵动鲜活的女子。
“斗地主王王!”
“看著啊。”赵钧提笔在第一块木片上画了一个黑桃,“这个玩意儿,叫黑桃尖儿,我跟你们讲讲这个规矩……”
烛火微微摇晃。
在宣和四年的初夏,在大宋枢密使府邸,一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即將搅动汴梁风云的年轻武將,並没有在所谓的温柔乡里沉沦。
而是头上贴满了纸条,正襟危坐,借著烛火,十分耐心的“教”著两个险些沦落风尘的女子,打起了后世的斗地主。
“我赵钧不服,再来!”
……
就在偏院里赵钧头顶纸条,猛烈“斗地主”的同时。
枢密使府邸前院的书房內,灯火通明。
大宋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刚刚结束了御前奏对和御赐晚膳,乘著夜色悄然回府。
六十九岁的老太监刚在椅上坐定,连身上的紫罗袍都没来得及换,白日里那个引路的小押班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伏在地上叩首。
“启稟太傅,后院偏房那边,都安置妥当了。”小押班抬起头,脸上掛著一抹邀功般的諂笑。
“奴婢方才去瞧过,那赵宣赞已经在耳房里沐浴了,那两个新买来的丫头也褪了衣衫进去了,想必此刻……正沉醉在温柔乡里呢。”
童贯端起案上的参茶,闻言动作一顿,隨即发出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畅笑。
“哈哈哈哈……少年慕艾,食色性也。”
童贯抿了一口参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我在这宫里宫外熬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立了点功劳、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能逃得过这脂粉阵的。”
他放下茶盏,看著小押班,语气中带上了那种太监独有的阴冷,“说到底,这世上的男人多半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一见了女人,那股子建功立业的狠劲儿就散了,脑子也就糊涂了,真要论起办国事,筹谋划策且心无杂念,还得是咱们这种人,没了那玩意儿,也就没了软肋!”
“太傅圣明!太傅乃国之擎天玉柱,那些凡夫俗子如何能与太傅相提並论。”小押班赶紧磕头凑趣。
童贯摆了摆手,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行了,告诉外头的人,今夜偏院那边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不许去打扰,让他好生乐呵一晚吧。”
“喏。”小押班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鯨油巨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童贯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放今日在延福宫里,与大宋天子赵佶对坐用膳时的每一个细节。
今日的奏对,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顺利的让童贯感到有些不真实。
首先是官家的兴奋,那种兴奋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发自肺腑的、认为自己超越了祖宗的狂喜,在整整两个时辰的君臣独对中,官家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十七颗辽国留守府的印信,以及那三百卷燕云户籍图册。
至於仗是怎么打的?白沟河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个佯装败退又反戈一击最后诈开城门是怎么操作的?
官家一句都没问。
童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帝王心术?
官家根本不在乎细节,也不想听那些血淋淋的伤亡数字。
他要的,是一个乾乾净净、堂堂正正、犹如天神下凡般收復燕云的完美大捷。
只有这样完美无瑕的功绩,才能配得上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把这祖宗未竟之功业刻在太庙的石碑上。
这一点,与童贯自己的诉求,简直是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了一起。
既然官家想要这等体面,那这收復燕京的首功,就必须也只能是由他这个大宋枢密使“运筹帷幄、暗度陈仓”拿下来的。
席间,官家还心情极佳的提到了那个写出《破阵子》的赵钧,隱约流露出对这种“文武双全之祥瑞”的极大欣赏,甚至兴致勃勃地表示,改日要单独召见这考校一番,再定夺是否要將茂德帝姬赐婚。
童贯听到这话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
事情如此顺利,帝姬不帝姬的,此刻已经无所谓了。
童贯最怕的,是赵钧这种没见过大场面、不懂朝堂深浅的边地愣头青,一旦见了皇帝,为了表功,把白沟河大败或者燕京城头惨烈的真相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
那不仅会坏了官家的兴致,更会直接掀翻童贯好不容易捂住的盖子。
所以,童贯在御前找了个由头。
他言道,赵钧乃是西北边地长大的粗鄙军汉,不懂宫廷礼数,冒然面圣恐有惊驾之虞,臣已將他安置在府中,寻了专人教导礼仪,待其规矩学成了,再带来让官家验看。
官家满口答应。
童贯见状立刻把话题转到从燕京皇宫里搜出的澄心堂纸来,果然官家再也没提过一句赵钧了。
童贯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明日大朝会上,官家亲口降下封王的恩旨,这大局便算是彻底定了。
等过些日子,隨便找个“西夏犯边”或者“西北军心不稳”的由头,直接把赵钧这小子打发回鄜延路找个军寨吃沙子去,只要他不在东京城里乱说话,这大宋的天,就塌不下来。
稳了。
童贯睁开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又將朝堂上的局势,在心里细细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