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氤氳(1/2)
枢密使府邸偏院內。
厢房內光线转暗,赵钧在榻上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极沉,从燕京启程算起,二十天里绷成满月的弓弦,直到此刻才稍稍鬆懈了几分。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环珮叮噹声,外头候著的丫鬟听见了屋內的动静,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侍女提著食盒躡手软步地走入,一人掌灯,一人將食盒里的菜餚一碟碟端出,摆在圆桌上。
霎时间,满室皆是浓郁的菜香。
赵钧起身,走到桌前扫了一眼。足足八道菜,两壶酒,盛放的器具皆是考究的瓷盘与银壶。
“这么多,我一人如何吃得完?”赵钧在桌旁坐下,抬头看向那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你们下午应是一直在门外候著吧,想必也没有时间去吃饭,去添两副碗筷,一起吃罢。”
两名侍女闻言,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奴等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
赵钧看著她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忽地敛了神色,故作正经地嘆了口气,“莫非如此貌美的两位姐姐,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平日里都是餐风饮露,从来不吃饭的?”
两女先是一愣,待回过味来,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肩背也鬆弛了些许,但笑归笑,规矩终究压死人,两人依旧跪著不敢起身,只低声告罪,“大人真会说笑。这等珍饈,奴们万万不敢僭越,实不敢打扰大人用膳。”
“你们两位这般漂亮的姐姐,就这么直勾勾的站在旁边看著我吃饭,那才是真的打扰。须知,在营中我们都是眾兄弟袍泽一起用饭,自己吃独食是万万不习惯的。”赵钧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快快坐下!若是不坐,我明日便出去找太傅告状,说你们苛待於我,不让我吃个安生饭。”
一听“告状”二字,又扯上了那位积威甚重的枢密太傅,两女面露惧色,这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从食盒中取出两副筷子,战战兢兢地在桌子最下首挨著边儿坐了。
赵钧拾起象牙箸,看著满桌色泽鲜亮的菜式,摇了摇头,“我自幼生在西北苦寒之地,平日里又只嚼得硬饼马肉,实不知这些是个什么名堂,你们且与我说说看。”
其中那名身著绿罗裙的侍女大著胆子,指著中间一个雕花银盘柔声解说,“大人,这是如今东京城里樊楼最新奇的菜式,名唤『蟹酿橙』,是取了黄熟的大橙子,截顶去穰,將肥美的秋蟹剥出膏肉塞入其中,再佐以酒、醋、水,入甑蒸熟,最是鲜香解腻。”
另一名著水红衫子的侍女见赵钧听得入神,也指著旁边几道热气腾腾的菜餚接话,“这道是『葱泼兔』,那道是『生炒肺』,还有这『旋煎羊白肠』,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汴梁城里的正店酒楼,最时兴的便是这『炒』法,用足了清油,铁锅猛火快炒,出锅极快,锁著汁水,大人快尝尝吧,连年军旅真是苦了大人。”
赵钧一边听著,一边夹起一块爆炒的兔肉送入口中。
嗯,妙啊!
猛火油炒,火候极佳。
在这个时代,植物油榨取技术的普及和铁锅的广泛应用,让大宋的饮食文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相比於前朝的煮、燉、烤,这种浓油赤酱的“炒菜”,確实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赵钧没有再多作斯文,这两日確实饿的狠了,当下便风捲残云般狼吞虎咽起来。
反观那两名侍女,虽是坐著,却只敢用筷子尖夹几根面前素菜里的青笋,半天也吃不下一口,赵钧见状也不再劝,在这个时代,能让她们同桌已是极限,强求反倒会让她们如坐针毡。
看赵钧放下碗筷酒足饭饱,二女立刻如释重负般放下筷子,那绿裙侍女起身斟了一杯清茶,轻声稟报,“大人下午歇息时,前院有人来传了太傅的吩咐。”
赵钧接过茶盏,动作顿了顿。
“太傅言道,这几日朝中论功,官家当不会立时召见大人,大人的封赏,需等枢密院与政事堂议定,待封赏定下,再去皇宫谢恩不迟。太傅嘱咐,明日大人切莫在东京城內四处走动,就安心在府里住著,待明日紫宸殿大朝会结束,大人便可自由出入了。”
赵钧端著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叶,低头不语。
不召见?不作证?只等封赏定下再去谢恩?
昨日宣德楼外,各方势力还如狼似虎,今日童贯便敢把底牌按住不发,將自己这个唯一的“首功人证”閒置在后院。
这背后的逻辑並不难猜。
这只能说明,童贯在宫內、或者在私下里,已经与那位道君皇帝,甚至与某些政敌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易,童贯那顶异姓王的帽子,十有八九是彻底稳了。
既然大局已定,老太监自然不需要急匆匆地把自己这把刀拋到台前去当人证了,让他留在这院子里,既是宣示主权,也是警告赵钧勿要生出事端。
至於明日的大朝会,恐怕只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用来安抚天下悠悠眾口的分赃仪式罢了。
思绪至此,赵钧反倒安心下来,没有事端最好不过,只求能儘快去西北寻一块安稳的立足之地。
看了眼天色还未黑透,再加上刚睡醒,此时毫无困意,赵钧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名侍女,忽然来了兴致。
嗯……不如……
“既然出不去,长夜漫漫,二位姐姐不如陪我……。”
“大人?!”两女齐齐退后一步,双颊飞红,脸上带著浓浓的惧意。
“就是一起寻些乐子,你们之前没玩过的。”赵钧放下茶盏,嘿嘿一笑。
“大人!”两个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风嵐与云淼此刻只觉得如坠冰窟,她们二人虽说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可满打满算,刚入那等腌臢之地不过几日,清白尚在,还未梳洗,再加上本身皆是官宦之后,骨子里对这等倚门卖笑、曲意承欢之事自然是抗拒到了极点。
抗拒又如何?
昨日童贯府上的人將她们赎买出来时,管事太监说得清清楚楚,伺候好今日厢房里的人,以后便可脱了贱籍之身,若惹了贵人不快,没伺候好,便重新发回教坊司,去受那千人骑跨的活罪。
两处都是悬崖,两处都让人怕到了骨子里。
风嵐低下头,死咬著嘴唇。细细想来,眼前这位年轻武官,生得端正,又非脑满肠肥之辈,远远好过坊司里那些不知根底的禽兽,委身於他一人,是一条勉强能走的生路。
两女在极短的间歇,各自在心底做了一场痛彻心扉的交战,终於痛下决心。
“还请大人稍待,奴婢……奴婢这就去唤人取热水,伺候大人沐浴。”
风嵐强忍著眼瞼里打转的泪水,拉著云淼,双脸飞红、步履凌乱的退了出去。
厢房里,留下赵钧一个人坐在桌前,摸著下巴嘀咕自语。
啥玩意儿?打个牌还得先洗澡?万恶的地主阶级啊!
罢了,时间还早呢。
他索性走到榻前,翘著二郎腿坐著,六月的汴梁,晚上已经开始透著些许闷热。
赵钧嫌那一身衣服太闷,便將外衫脱了隨意扔在床上,想到一会儿还要和两个女生一起凑在灯下打牌,便留著贴身的內里,他拉开胸口的衣襟,隨手找了本不知叫什么的书,坐在那儿呼哧呼哧扇著风。
且说二女打开院门,唤来外头的僕役准备沐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