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郎(2/2)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河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
忆豪英,嘆孤影,春风不染白髮生。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
词音落下,四下死寂。
“这词,是写给战死在燕京的那些袍泽兄弟的,我赵钧,只是个该死却未死的未亡人罢了,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讚,谢过诸位,告辞。”
说罢,不等他们品评,赵钧抱拳拱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趁著眾人还沉浸在那股悲凉肃杀的词意中没回过神来,强行从人群缝隙中挤开一条路,策马冲了出去。
直到赵钧的紫袍背影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人群中才猛然爆发出惊嘆。
“啊!『锦襜突骑渡河初』!真真是我的少年英雄钧哥儿!”刚才那个撒花的年轻女子终於反应过来了,双手捧心,两眼放光,身子激动得都在发抖。
“『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僕姑』……钧哥儿在燕京打仗的时候,竟是这般瀟洒气魄吗?”那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轻轻把这几句念出声来,一脸的心驰神往,仿佛自己也跟著跨过了白沟河。
“『愿將胸中夺城功,换得青山葬青松』……”刚才那位拄拐的老翁立在原地喃喃,“这年轻人……倒也重情重义,不世之功,他不去换那封妻荫子、王侯將相,却说要换青山来埋葬自己的袍泽。”
“父亲,这小子说得这般大义凛然,未必不是个沽名钓誉、以此邀宠之徒吧?”老翁身边的年轻人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
汴梁城的文人,最见不得武人出风头。
“且走且看吧。”老翁摇了摇头,嘆息了一声,“老夫信他这一刻的情义是真的,那词里的尸山血海骗不了人,但人吶,最难的便是一直坚持,这满城的荣华,能把铁骨头都熬成软骨散。”
老翁说罢,用拐杖篤篤地点了点地,转身朝著自家的马车走去。那有些落寞的背影,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几十年来旧党新党倾轧时的沉痛往事。
人群还在回味,很多人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嘟囔著刚才的词,仿佛这是今日最值得炫耀的谈资。
赵钧终於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队,他放慢马速,朝走在前面的童贯投去了一个如释重负、並带著几分感激的眼神。
童贯却似乎根本没在意,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调转马头,继续在禁围军的护卫下往前走。
赵钧夹紧马腹,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王婆子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又悠悠地飘了过来
“赵郎!你可千万记得俺闺女啊!俺家就在州桥南边……第三家!”
巨大的笑声再次如炸雷般从前后左右爆发,远远地追著他的马蹄跑,赵钧低著头,看著马脖子上隨风飘动的鬃毛,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东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大军继续在震天的喧闹中前行。
离城十里时,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密集的彩棚。
按规矩,大军所过州府要“结彩为楼,陈音乐百戏”,汴梁城外虽无州府的建制,但开封府作为国都,早有准备,在整整十里长的官道两侧,硬生生搭起了连绵不绝的彩楼。
彩楼上张灯结彩,微风吹过,悬掛著的各色绸缎哗啦啦作响。
彩楼之下,是各色百戏杂陈。
有吞刀吐火的江湖艺人,有爬竹竿翻跟头的杂耍班子,有光著膀子表演相扑角牴的壮汉,有说书唱戏的优伶。
甚至还有几十个乐工组成的庞大鼓吹班子,卖力地吹吹打打,奏著凯乐。
更有无数商人小贩像泥鰍一样穿梭其间,扯著嗓子叫卖著冰雪冷元子、旋炙猪皮肉、各色果子蜜饯。
不知情的百姓们挤在彩楼前,有的踮起脚尖想看一眼大军的威风,有的伸长脖子看百戏的惊险,有的掏出怀里的铜钱买吃食,热热闹闹,恍如太平盛世里的上元佳节。
路旁还站著数百名僧人道士。
他们各持法器,身著盛装,口中念念有词,按真宗朝定的规矩,“道、释以威仪奉迎者,悉有赐”。
这些方外之人今日特意赶来迎接王师,自然不是为了超度白沟河的亡魂,而是等著大军过后那份丰厚的內廷赏赐。
离城五里时,官道开始用黄土垫道,红绸铺地。
黄土是从城外专门僱人运来的极细的黄土,筛过整整三遍,踩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半点尘土。
那红绸则是一匹接一匹严丝合缝地铺在地上,从五里外一直铺到汴梁的城门下。
接著,路两旁开始出现大批的官员,先是一群穿绿袍的低级品秩官员,站在最外侧,躬身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再往里,是穿緋袍的中级官员,人数少了许多。
最靠近官道的,是穿紫袍的高级大员,只有寥寥数人,个个面容肃穆,垂手恭立,维持著朝廷命官的体面。
这些官员皆是开封府及附郭两县的官吏,按品级依次排列,迎候凯旋大军。
骑在雪白御马上的童贯,只是漫不经心地朝几位紫袍官员微微拱了拱手。
诚然,已然做到了枢密使、且即將封王的童贯,在这群地方官面前,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动作。
离城三里时,大军的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前导的旗队,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巍峨的封丘门城楼了。
封丘门是汴梁外城北面三门之一,此时城门大开,高耸的城楼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紫袍、气度雍容的朝廷大员,身后是穿緋袍的六部官员,再往后是穿绿袍的低级小吏。
这些,才是大宋朝廷真正的权力核心,东京各部的中枢官员。
城楼两侧,还特意用屏风隔开了不少女眷,那是大员们的家眷,今日特来观礼这“百年不遇”的盛世。
城楼上张灯结彩,悬掛著无数的彩绸,城垛之间插满了各色旗帜,迎风招展。
城楼下,开封府的官员们已经摆好了华丽的香案,准备举行繁琐的迎宾礼典。
离城一里时,大军彻底停了下来。
按朝廷规矩,入城前要在此处举行“宣露布”仪式,露布,即是报捷的文书,要由专门的主客司官员高声宣读,以昭告天下,彰显皇威。
两柱香后,在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仪式继续。
童贯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红光地在一片“大宋万年”和“大宋万胜”的呼喊声中正式踏入汴梁城门。
能有资格跟在童贯身后入城夸官的,仅仅是那五千名精心挑选出来、换过最崭新衣甲的童贯亲军,胜捷军。
而那剩下的五万西军主力,需要驻扎在城外的大营里,他们要等皇帝颁布那未知的赏赐后,继续回到他们在西北的黄沙驻地,提心弔胆的防备著西北方的异族。
报喜不报忧,看亮不看暗,这不仅是徽宗一朝的铁律。
赵钧作为“首功之臣”,被特许允许跟在童贯的队伍后面入城。而剩下的几十名西军残兵和那十几辆輜重车,早已在入城前被守在城外的楚青和王铁悄然接走,带去了二人提前在城外租赁好的大院里隱蔽安置。
赵钧在城门缓缓逼近时,下意识地勒住了胯下的黑马,他微微抬起头,仰望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封丘门城楼。
城楼上站著的,是那些穿著华丽锦袍、正居高临下俯视著他们的朝廷大员。
他忽然想起后世网上看过的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城楼上的人看他,大概就像是在看一只从北边寒苦之地飞来的蚂蚱,新鲜,有趣,蹦躂得挺欢,但终究,只是可以隨时被文官的大脚碾死的一只蚂蚱。
赵钧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蚂蚱就蚂蚱吧,秋后的蚂蚱確实蹦躂不了几天,但现在的季节,可是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