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试探(二)(2/2)
他站在廊下,看见郭药师正等在院子里跪著,那个辽东军阀跪在一棵石榴树下,背对著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赵钧走过去。
“郭统军,大帅请你进去。”
郭药师转过身,他脸上堆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彆扭,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是发自內心的。
“赵兄弟,大帅……大帅心情如何?”
赵钧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跪的,也是来演戏的。
“挺好的。”他说,“大帅夸你呢。”
郭药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跟著他快步往正堂走,
赵钧推门进去的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史书上写的是……他会降金,会成为金兵南下的先锋,会带著金人杀回这座他跪著拜见的城池,不过,那是五年后的事。
现在,常胜军统军郭药师,正式前来拜见童贯,这次童贯身边多了不少武將,赵钧也自然的走到了下首肃立。
虽然刚才一直的试探自己,但面对郭药师这种人的时候,赵钧和童贯还算是“自己人”的范畴。
刚跨过门槛,郭药师便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著,一路膝行爬到大殿中央,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这位辽东雪窝子里走出来的统军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只是他的肩膀耸著,头低著,看不清表情。
那闷响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正堂里迴荡。
赵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手下有两万悍卒,听自己的劝,背叛了旧主。他跪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爬向那个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太监。
童贯高高在上,端坐在交椅上,没有赐座。
“郭药师,你率常胜军归附,立下大功。”童贯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傲慢,“陛下听闻,对你讚赏有加。待来日回朝,本帅定向朝廷保举你为一镇节度。”
郭药师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贴著金砖,声音颤抖,甚至带著浓重的哭腔,“太傅再生之恩,药师粉身碎骨难报万一!罪將愿为太傅牵马坠蹬!”
赵钧看著他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是激动吗,激动要这么演吗?好演技,自己还得学啊。
童贯点点头,忽然指著刘押班说,“如此,我手下刘押班便认你为义子如何?”
郭药师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赵钧看见了,他看见郭药师的背脊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鬆下去。
然后郭药师马上反应过来,他掉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刘押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
刘押班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得意还是尷尬,他赶紧上前扶起郭药师,嘴里说著“不敢当不敢当”,但他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翘得老高。
赵钧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目光没有看已经涨红脸的刘押班,也没有停留在郭药师那张感激涕零的脸上,他看的是另一处。
郭药师的上半身虽然深深地伏在地上,显得无比卑微,但他那双隱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却死死地按在地上,粗糙的手指抠住了两块金砖之间的缝隙,因为极度用力,指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
赵钧盯著那双指节泛白的手,脑子里闪过史书上关於常胜军的那些记载。
怨军,本是因为將领董小丑被诛而起兵作乱的流亡部队,郭药师在乱中杀乱党、招安余部,被萧干擢为统领,后来辽国燕王即位,改怨军为常胜军,萧干对他有知遇之恩,可萧乾死后,他降宋,宋朝待他不薄,可后来金兵南下,他又降金。
以前读史,他只觉得郭药师是反覆无常的小人,叛徒就是叛徒,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有些明白了。
郭药师每一次投降,都是被逼到绝路,怨军被辽人猜忌,萧乾死后更无依靠,降宋之后,童贯这样的权臣拿他当夜壶用,用完就扔,今天更是让他认一个太监当义父,那太监连官都不是,只是童贯的家奴,现在他跪在那人面前,磕头叫爹。
屈辱到了极致,反噬就是必然。
赵钧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记住那双抠著金砖缝隙的泛白手指,记住郭药师伏在地上时绷紧的背脊,记住他磕头时肩膀的细微颤抖。
郭药师起身后,又给童贯磕了几个头,然后跟著刘押班退了出去。
赵钧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僵直地站在门槛外,面对著院子里的阳光,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赵钧看见了,因为手的影子抖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过了很久,童贯忽然开口:“若轻,你觉得这个郭药师,怎么样?”
赵钧心里一紧,童老师,又考吗?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太傅,郭统军能打,手下的兵也能打,燕京能拿下来,他出了大力。”
童贯睁开眼,看著他。
“就这些?”
赵钧低下头,“卑职与他相处不多,不敢妄言。”
童贯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窗,看著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西军墓的墓碑,在几棵开的正艷的石榴花映衬下,格外显眼。
“若轻。”他背对著赵钧,没问墓碑的事,“本帅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郭药师,本帅要用他,但不会信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钧没有说话。
童贯转过身,看著他。
“因为他是降將。降將可以用,但不能信,你今天给他一块肉,他冲你摇尾巴,明天別人给他两块肉,他就冲別人摇尾巴,这种人,心里没有忠义,只有利益。”
赵钧点了点头。
童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但本帅还得用他。”他嘆了口气,“因为他能打,燕京这地方,辽人不会善罢甘休,金人也在盯著,本帅不能把西军精锐全留在这里,常胜军人不多不少,可堪一用,所以本帅得哄著他,得给他甜头,得让他觉得跟著本帅有肉吃,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童贯看著十九岁的赵钧,忽然笑了。
“若轻,你还年轻,本帅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嚇著你了?无妨,你只需记住,以后带兵,什么人能用,用他哪里,什么人能信,信他哪里,心里要有数,用人长,避人短。”
赵钧躬身抱拳,“谢太傅教诲。”
……
走出留守府的大院,外面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赵钧站在廊檐下,收敛了脸上的諂媚与谦卑。
他看著远处天空中飘过的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这几日,从在白沟河的死人堆里睁开眼睛,到杀监军、诈城门、血战钟鼓楼,再到此刻和当朝第一权臣谈笑风生、完成政治交易,他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北宋末年站住了脚。
他想起刚才正堂里的那一幕幕,童贯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自己都觉得是在给自己出题,自己答对了几道?他不知道。
郭药师呢?他也活著走出来了,但他那双泛白的手,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变成什么?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说的那句话,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人在就好。
回京的事,婚事的事,西北的事,金国的事……还有无数坑等著他填,每一道坑,都是一道题,答对了,活,答错了,死。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飘过的云,云很白,在蓝天上慢慢移动,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郭药师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背对著阳光,一动不动,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郭药师那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手没有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