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髮(2/2)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王铁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起了后花园那一百四十七个未下葬的兄弟,仰天悲泣:
“可怜白髮生!”
整座樊楼爆发出轰天惊呼。
一首《破阵子》,连同收復燕京的惊天捷报,在楚青和王铁这一砸一唱中,彻底引爆了汴梁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
……
半个时辰后,大內皇宫,延福宫。
“砰!”
延福宫大门被推开,当朝宰相蔡京,双手捧著一份从监军处加急送达的文书,官帽微歪,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
“官家!天大喜讯!燕京收復了!重归我大宋版图!”
赵佶搁笔,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又响起一阵慌乱脚步声,一名御前太监捧著硕大红木托盘,满头大汗衝进大殿,险些与跪在地上的蔡京撞个满怀。
“报!启稟官家!童枢密八百里加急!送来辽国南京留守府官防大印一十七颗,鱼鳞图册三百卷!恭贺官家收復燕京之喜!”
“啪嗒。”
赵佶手中正在赏玩的那块极品端砚滑落,重重砸在御案上,瞬间毁了他倾注无数心血的《瑞鹤图》。
但他毫无反应,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那托盘里的印信。
那些大印,金灿灿的,在烛光下泛著光。
“燕京……真的收復了?”
大宋天子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他快步衝下御阶,一把抓起一枚大印,看著底部那真真切切的契丹九叠篆文。
他忽然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台阶上。
“太祖、太宗列祖列宗在上……朕,竟完成了百年来无人能及的丰功伟业!”
赵佶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蔡京跪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膝行两步上前,將那张抄录著《破阵子》的澄心堂纸高高举起。
“官家请看!这是那赵钧在血战之后写下的破阵子!此词已传遍汴梁,百姓皆言,赵钧乃我大宋罕见的文武双全之贤才!”
赵佶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去,第一眼看的不是词,是纸。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纸的边缘,眉头猛地一挑。
“滑如春冰,密如茧纸……”
他把纸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脸震惊,“蔡相!这是南唐李后主倾国之力督造的绝品澄心堂纸!本朝仿造多年未成,內廷存货尚不足十卷!这写捷报的人从何处得来?立即下旨,让他在燕京仔细搜刮,但凡有此纸,全部给朕解送进京!”
蔡京跪在地上,愣了一愣。
前线將士拿命换来的燕京城,到了这位天子眼里,关注点竟是一张纸。
“嘶……”
赵佶又倒吸一口凉气,这回看的是字,“奇哉!从未见过这样的字,方正圆润,刀劈斧凿,內蕴筋骨,我朝何时创出这等法度森严之体?能创此字体,当入翰林图画院!蔡相,快来……”
“官家!”蔡京重重磕头,大声提醒,“这纸上写的,是收復燕京首功將领赵钧在血战后所作的《破阵子》!官家请看內容啊!”
赵佶这才定下心神,开始读词。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品。
当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时,他的手顿住了。
这位浪漫的皇帝抬起头,眼眶微红。
“好……好一个了却君王天下事!”赵佶满面红光,“我大宋文重武弱百年,竟能在行伍中出此等奇才!此乃天降祥瑞於朕!”
蔡京见火候已到,立即进言,“官家圣明!此等祥瑞,在边关岂不埋没?恳请官家,即刻下旨,宣赵钧回朝,官家在宣德楼亲赐御宴,既能彰显大宋天威,更能让官家好好看看这位贤才!”
赵佶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拿起太监托盘里童贯送来的那份密奏,拆开看了一会儿。
眉头渐渐皱起。
他把密奏掷於案上,揉了揉眉心。
“童贯说,燕京初定,北有辽国残党,外有金国虎视,赵钧既能打下燕京,日后在军中必定威望极高,此时若將他调回,燕京恐怕城防空虚,恐生譁变,童贯提议,將茂德帝姬下嫁赵钧,招为駙马,让他名正言顺继续镇守燕京。”
蔡京心里猛地一沉。
童贯拿公主做饵,好狠的算计,用一个帝姬,就把这把好刀死死拿在了自己手上。
赵佶站起身,在大殿內踱了两步。
“朕心里清楚。”他嘆了口气,“燕京现在是大宋的,那是因为打下它的赵钧,是大宋的,若不给足分量,稳不住这个胆大妄为之徒,就稳不住燕京城。”
“其余的封赏先压一压,朕意已决,就依童贯所言,把茂德嫁给他。”
“可是官家!”蔡京急了,“燕京乃前线,兵荒马乱!茂德帝姬既是官家最宠爱的金枝玉叶,怎能现在就送进那苦寒之地受罪?万一城池有失……”
赵佶脚步一顿。
是啊,刀剑无眼,他怎捨得最疼爱的女儿去前线吃苦?
蔡京见皇帝犹豫,眼珠一转,立刻拋出折中之策:
“官家,臣有一计!官家可先发赐婚恩旨,昭告天下,以天大恩宠稳住赵钧之心,让他安心在前线辅佐枢密稳固燕京大局,待燕京事毕,城防加固,官家再下諭旨,召赵钧入京完婚!如此,既保全帝姬千金之躯,又给了少年英雄期盼,岂不两全其美?”
赵佶眉头舒展。
“蔡相此计甚妙!就这么定了!传旨,赐婚赵钧与茂德帝姬!命其暂守燕京,待边关大定,即刻回京完婚!”
……
朝堂上的布局,如生双翼,飞向各处。
后宫深处,茂德帝姬赵福金寢宫。
“帝姬!天大天大天大的消息!”
贴身宫女红荷像一阵风般卷进来,脸颊红如熟透的苹果,激动得声音发颤:
“前朝刚下了圣旨!官家给您赐婚了!就是那个打下燕京、写了《破阵子》的赵都头!官家招他做咱们大宋的駙马了!”
赵福金正坐在绣架前,手中绣花针猛地一颤,扎进指尖,一滴鲜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丝线。
“赐婚……给我?”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是呀帝姬!”红荷双手捧著脸颊,眼中满是少女的星光,“奴婢听前朝內侍们说,那个赵都头今年才十九岁呢!未及弱冠,便能挥师破坚城,立这样的不世之功,还能写出让官家都讚不绝口的好词!”
红荷忍不住开始幻想,“天吶,那该是何等丰神俊朗、白马长枪的风流人物!肯定穿著一身银白鎧甲,手持摺扇,在燕京城楼上吟诗作对吧!帝姬这等好看,配上他那样的绝世英雄,简直就是戏里的神仙眷侣!”
赵福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张几案上的词和捷报——父皇差人送来的。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三百残兵,暴雨,血战,破城。
她很努力的想像那个场景,城池之下,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往下砸,那些人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冲,活下来的人,浑身是血,站在城楼上,把大宋的旗帜插上去。
然后他走下城楼,看著血泊里的同袍,用染血的手写下这首词。
“可怜白髮生。”
她才十九岁,不懂为什么有白髮,好像不是东京这些文人墨客的呻吟,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回头看时看见的东西。
“红荷。”她轻声问,“你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红荷眨眨眼:“奴婢刚才说了呀,白马长枪,丰神俊朗!”
“不是。”赵福金打断她,“我是说,他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红荷愣住了。
赵福金没有再问。
她把那张词稿轻轻折好,压在绣架下面,指尖触到纸的时候,她又想起那句话,可怜白髮生。
十九岁,便生了白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