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待兔(2/2)
但没有用。
辽国人太多了,倒下三个,立刻有十个涌上来,一桿杆长矛顺著缺口刺入,將最前面的三名西军士兵扎成了刺蝟。
“都头!挡不住了!”陈老刀挥舞长刀,拼死拨开刺向赵钧的一桿长矛,右臂被划开一道深深的血槽。
赵钧看著那道口子。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辽军还在往里涌。
他猛地回头,对著身后怒吼,“火球!”
二十名西军立刻从木箱里抱出蒺藜火球,那些西瓜大小的铁疙瘩,表面布满铁刺,引信还在冒烟。
“点燃!扔到人堆里去!”
好在西军在西北时用过不少类似的玩意儿,二十颗火球越过残破的大车,准確落入缺口外辽军最密集的阵型中。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炸裂声响起,铁竹外壳被火药炸碎,数百枚烧得通红的铁蒺藜和碎铁片向四周激射,十几名辽军被削中面门和脖颈,惨叫著倒地。
但更致命的是隨后涌出的黄绿色毒烟,硫磺的刺鼻、砒霜的剧毒,在狭窄的街道上形成一片致盲、致命的毒气区。
冲在前面的辽国重甲兵,吸入毒烟的瞬间便开始剧烈咳嗽,再精锐的战士,在肺部被灼烧的剧痛下也握不住兵器,他们丟下刀枪,跪在地上痛苦地扭动,有的开始呕吐,眼看著不能再战。
辽军的衝锋被生生阻滯了。
“趁现在!长枪手上前!结阵死守!”赵钧扯下一块布条捂住口鼻,带头堵在那道缺口处。
剩下的士兵踩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用大盾死死顶在前方,长枪顺著盾牌支架架起,组成一个沾满鲜血的钢铁刺蝟。
毒烟逐渐散去,夜风吹过,重新灌入长街。
萧干看著前方那道由沙袋、大车和尸体组成的血肉防线,眼神中终於闪过一丝疑惑。
没有退缩,没有溃散,那种死战不退的悍勇和专业的火器配合,郭药师手下绝对没有这种兵。
“大王,伤亡已经四百了。还要硬冲吗?”副將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乾没有回答,他盯著那道防线,看著那些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战的士兵,忽然想起一个人。
种师道,西军那个老將,他带的兵就是这样,死战不退。
但这不可能是种师道的兵,种师道的大军已经在白沟河被打散了。
“冲!”萧干咬碎了后槽牙,“他们没有多少人!”
他翻身下马,拔出弯刀,“亲卫营,隨本王夺阵!”
五百名亲卫跟著他,压向了第一线。
真正的肉搏战,在这条不到三丈宽的青石板街道上,惨烈地爆发了。
“杀!”
辽军的重斧狠狠劈在西军的塔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持盾的士兵双臂发麻,虎口震裂,喷出一口鲜血,但依然用肩膀和头颅死死顶住盾牌,直到被乱刀从盾阵中刺死。
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赵钧站在第一线,他的那套皮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桿长矛刺向他的腹部,他没有躲避,只是微微侧身,任由矛尖擦著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於此同时,他手中的厚背砍刀猛地挥出,一刀砍在对面那名辽兵脖颈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血喷了他一脸。
抽刀,再砍。
赵钧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最致命的技巧,但这副身子毕竟不是铁打的,高强度的劈砍让他的虎口再次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淌,几乎握不住刀身。
“都头!老王死了!防线要破了!”陈老刀嘶哑著嗓子怒吼。
赵钧转头看去。防线的一角,一个叫老王的老兵被辽军的骨朵砸碎了天灵盖,几名辽国悍卒踩著他的尸体,已经突入街垒內部,正在挥刀乱砍。
一百六十五个人,现在还能站著的,已经不足六十人了。
每个人都变成了血葫芦,大车上的沙土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浆。脚下是滑腻腻的血泥,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
赵钧看著那些人,他们还在死战,还在用刀砍,用矛刺,用盾牌挡,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有人砍著砍著,忽然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西军的体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退入鼓楼!”赵钧一刀逼退前面的敌人。
垒守不住了,只能退入钟鼓楼內部,利用楼体抵抗。
残存的西军互相搀扶著,边战边退,退入漆黑的钟鼓楼底层,沉重的包铁大门被死死关上,用巨大的门栓锁住。
“砰!砰!砰!”
门外,辽军开始疯狂衝击大门。有人在搬运木柴,准备放火烧楼。
黑暗中,赵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肺叶仿佛在燃烧,右肋的伤口隨著呼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布条,顺著腿往下流。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濒死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那些熬夜查资料的日子,想起那个堆满书的图书馆,想起自己心口一疼、眼前一黑的那一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醒来之后,却到了这里。
他想起那些死在瓮城里的兄弟,想起陈大临死前的眼睛,想起那个才十七岁的小王,想起韩五怀里那捲羊皮上的名字,三百一十二个人,现在还剩多少?六十?五十?
他想起自己在白沟河的豪情万丈,现在想想,真他娘的可笑。
原来自己的穿越只有几个时辰吗。
“都头……”
陈老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微弱。
赵钧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墙边。
“我们……是不是被郭药师那老狗给卖了?”陈老刀喘著气说,“这都……这都半个时辰了,他的人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
“轰……”
大门又发出一声巨响,门轴已经出现了缝隙,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那是外面的火把,还有正在燃烧的木柴。
赵钧强撑著站起身,腿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他咬紧牙关,从靴筒里拔出那把沾满泥血的匕首。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火光冲天,辽军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外,有人在撞门,有人在放火,有人在用刀砍门轴,火光映著那些人的脸,狰狞、狂热、嗜血。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黑暗中,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有的还在喘息,有的已经没了声音,有人在黑暗中包扎伤口,有人在默默地把断掉的肠子塞回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赵钧忽然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以为能改变什么,笑自己把这么多人带进了死路。
但他笑不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但他还是开口了,“兄弟们,咱们的名字韩五他们已经带出去了,一千年后,一万年后,也是咱们三百一十三个西军最先收復的燕京。”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现在,准备……”
话没说完。
“杀!!!”
“斩了萧干!常胜军杀贼!!!”
一阵海啸般的喊杀声,毫无徵兆地从钟鼓楼四周的四条主街道上同时爆发!
震天的战鼓声,无数火把骤然亮起,瞬间將整个居庸坊照得如同白昼!
赵钧愣了一秒,然后他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长街之上,局势瞬间逆转。
常胜军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狂涌而出,他们埋伏在坊墙和商铺里,眼看著萧乾的皮室军在钟鼓楼下被西军消耗了锐气、阵型变得拥挤不堪,终於露出獠牙。
药师没有缺席,只是有些迟到。
常胜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挤在十字路口,疲惫不堪的几千辽军衝散成无数碎片。
“中计了!撤退!向北门撤!”赵钧透过门缝看见,那个辽国大王正在上马,身边已经乱成一团。
他终於明白,那横在钟鼓楼下的血肉街垒,根本就是诱敌深入的靶子!
但已经晚了。
巷战中,一旦被四面包抄,失去阵型,重甲步兵就成了最笨重的活靶子,常胜军从商铺的二楼扔下滚木,在街角用长矛乱刺,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辽国皇族禁军,在这片熟悉的都城街道上,遭遇了他们最屈辱的屠杀。
赵钧看著外面那些倒下的辽军,看著四散奔逃的人群,看著火光中那个还在拼死抵抗的身影。
赵钧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响。
他看著头顶黑暗的天花板,听著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睡一觉。
杀戮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当外面的惨叫声逐渐平息时,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钟鼓楼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顺著门缝照进了阴暗的底层。
郭药师满脸狂喜的走了进来,他手里提著一个人头,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兄弟!赵兄弟!你还活著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底层迴荡。
赵钧坐在正对著大门的台阶上昏睡,他的脚下丟著一把砍卷了刃的厚背大刀,脸上沾满了硝烟和血跡。
他微微睁眼看著衝进来的郭药师,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乾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郭统军,再晚来一步,你就再也见不到兄弟了。”
郭药师把那颗人头隨手扔在地上,对著赵钧深深抱拳,“赵兄弟,我老郭服了。”
赵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
萧乾的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他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这个人应该还在想著怎么把城夺回来,现在,他的人头躺在这里,血染红了青石板。
赵钧没有再看,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街上的尸体上,有辽人的,有常胜军的,也有西军的,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有的还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態。
风吹过长街,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是成千上万人死后,天地都跟著发霉的味儿,和白沟河那天一模一样。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望著这座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城池。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燕京城迎来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