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都(2/2)
就在常胜军暴起的同一瞬间,赵钧猛地直起身子。
“大宋西军!”他发出一声怒吼,“断绳!拔刀!隨我开瓮城门!”
“嗤啦^”
三百名西军残兵,几乎同时崩断手腕麻绳,他们弯腰,从绑腿、后腰拔出匕首、半截断矛、生锈铁片,一切能杀人的东西。
他们没有冲向马道,也没有试图躲避即將落下的箭雨,在赵钧带领下,这三百人以最密集的阵型,疯狂朝刚关上的瓮城偏门衝去!
偏门处的几十名辽军守卒,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还没来得及举刀,赵钧已经衝到最前。
他手中的匕首划出,狠辣刺入一名辽国重甲兵面罩下的咽喉,鲜血喷溅在沉重木门上,温热的,溅在他脸上。
不能停!默默给自己打气的赵钧一脚踢开那具尸体,继续往前冲。
“噗呲!噗呲!”
三百人像疯虎一般,用牙咬,用头撞,用手中短得可怜的兵器,疯狂绞杀偏门处的辽军,几息之间,那几十名辽军便被砍成肉泥。
赵钧抹一把脸上热血,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有十几个人倒下了,有的是被流矢射中,有的是被辽军临死前的反扑砍伤。
没时间去看是谁了。
他大吼一声,“结阵!打开偏门等门外大军进来,死守偏门內侧!”
三百西军立刻在偏门门洞处筑成一道人墙,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这扇门。
与此同时,城头上终於有人注意到他们了,箭雨瞬间倾泻而下。
“嗖嗖嗖嗖……”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在狭窄瓮城上空迴荡,可今夜的暴雨,救了他们一命,辽军弓弦被雨水泡软,力道大减,火把被风雨吹得忽明忽暗,视线模糊,加上常胜军已和马道入口处的辽军绞杀一处,城头弓弩手大多注意力在马道。
赵钧喘著粗气,靠在偏门的木门上,他抬头看向马道方向,那里才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两百名常胜军悍卒,仰面朝天,顶著从上方滚落的滚木礌石,惨烈地向上攀爬、衝锋。
“挡住他们!滚木!把他们砸下去!”
马道上方的辽军军官疯狂嘶吼,一道巨大滚木呼啸而下,將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常胜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惨叫著往外墙爬,不能挡住后面的同袍。
应该是郭药师的贴身亲卫。
赵钧看著那些人摔下来,有的当场就死了,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著马道台阶流淌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流到他脚边。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死在白沟河的王德,那胖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现在还时不时出现在他脑子里,他当时觉得杀一个该死的人没什么,可现在看著这些死去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命。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都有爹娘,有兄弟,有想娶的姑娘。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他们躺在这里,血流得到处都是。
赵钧握紧了手中的刀,不行,不能多想了,没有时间想了,没有时间难过了。
“都头!”韩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能衝上去吗?”
韩五的肩胛被射穿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流,他咬著牙,用半截断枪撑著身体,看著马道上那惨绝人寰的绞杀,浑身都在抖。
赵钧看著他,忽然想,如果韩五死了,他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叫韩五,是个老兵,家里可能还有老婆孩子。
“能。”赵钧说,他不知道能不能,但他必须说能。
“老刀,隨我带一百兄弟支援常胜军!今日,有我无敌!”
他带著人冲了上去。
登城马道比他想像的要陡,每一步都在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可能被滚木砸中,每一步都可能被流矢射中。
赵钧没有想这些,他只是一刀一刀地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就没了,有的被长矛刺穿,惨叫著滚下去,有的连声音都没有,只是忽然就不动了。
赵钧没有回头看,他不敢看,他怕看一眼,自己就走不动了。
他只知道往上爬,往前砍。
终於。
“轰!”
马道尽头,那扇保护绞盘室的厚重木门,被浑身是血的郭药师和十几名仅存的常胜军悍卒,用同袍的尸体生生撞开!
“杀!”
郭药师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吼,合身扑进绞盘室。
赵钧站在马道上,大口喘著粗气。他看著那扇门被撞开,看著郭药师衝进去,听著里面传来的廝杀声,几息之后,一颗辽军军官的头颅被从绞盘室窗户扔出,重重砸在瓮城青石板上。
耶律塔林!
紧接著,绞盘室內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啦啦啦……”
那是十几个壮汉同时推动绞盘才能拉动的巨大机关,伴著这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迎春门主城门內侧,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正在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上升!
赵钧看著那道闸门升起。一尺,两尺,三尺。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百多个兄弟,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有人倒在马道上,有人滚落在瓮城底部,有人还在挣扎。
他忽然很想哭。
城门外传来沉闷的、如滚雷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数千常胜军铁骑踩过吊桥,如决堤洪水般撞开侧门,身后跟著一万常胜军步卒,顺著主城门下那道三尺高的缝隙,疯狂涌入燕京城內!
“杀!杀尽辽狗!”“夺城!”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瞬间撕裂了燕京城百年来的寧静。
赵钧站在马道上,看著那些人衝进去,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白沟河爬起来到现在,不过半天,他却像过了几辈子。
他慢慢走下马道,一步一步,踩过那些尸体,有些是辽人的,有些是自己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右腿被拉开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血印,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到迎春门最高处。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整个燕京城在闪电照耀下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赵钧站在四丈高的城楼上,俯视这座在战火中战慄的庞大城池。
没记错的话,是一百二十六年,自五代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起,整整一百二十六年,汉人的战旗,再也没有插在这座城上。
他解开步人甲护心镜,从贴身內衣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东西,那是他在白沟河死人堆里,从王德尸体旁捡起的那面残破的、浸透西军將士鲜血的大宋军旗。
他看著那面旗,旗面上有一个洞,是被长矛刺穿的,边缘烧焦了,是被火烧的。
但那个“宋”字还在,应该是黑色,看不太清了。
他又想起王德。那胖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他当时觉得那胖子该死,现在也这么觉得,但这面旗,是从他尸体旁捡的。
他握著那面旗,走到城楼最高处,手中刀猛地斩断辽国那面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旗帜。
隨后,他將那面鲜红如血的宋旗,牢牢绑在旗杆顶端。
狂风吹过,残破的“宋”字大旗在夜空下舒展开来,电闪雷鸣。
赵钧站在旗下,看著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还在杀人,还在放火,还在惨叫,常胜军在抢,在杀。
西军一百多个兄弟,死在瓮城和马道上,他们再也看不见这面旗了。
剩下的人,又活下来了。
他走到城楼下,剩下的人都在,他看著这些人,一百多个,浑身是血,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呆呆地站著。
都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