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光(2/2)
男人只能张开嘴巴,用手在嘴边胡乱地扇著风,拼命呼出热气试图降温,样子看起来颇为滑稽。
中岛凛绘坐在旁边,目睹了男人光明正大的偷吃行径,那双好看的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弃意味。
“这么难看的吃相,烫死你算了。”
可嘴上说著鄙视的话,女人却还是学著男人刚才的动作,用手指捏稳竹籤,极轻地挑破了一颗章鱼烧的表皮。
她没有像那个饿死鬼一样大口吞下,而是先將其举到唇边,轻启红唇,小心吹散表面升腾的热气。
直到热度散去一些,她这才咬下小半口,细细咀嚼这种她平时不会关注的街头小吃。
半颗丸子下肚。
“麵糊包裹的麵粉吸了太多油,而且上面这种混合酱汁调得太甜了。”
她捏著剩下的半边,给出了一句理性的评价。
“以及这里面包裹的章鱼足,口感跟我平时在家里吃到的完全不一样。”
武田恕己扇了半天风,好不容易才把嘴里那口滚烫的玩意儿给强行咽下去。
听见了女人的抱怨,他忍不住开口,反问道:“难不成你还指望里头的章鱼,是从北海道空运过来给你现杀啊?”
话音刚落。
他不知道从风衣的哪个宽大口袋里一掏,像变戏法一样,將一罐印有蓝白波点图案的铝製易拉罐,直接递到了她那只捏著竹籤的手边。
易拉罐外壁冰凉的触感,在触碰到女人指尖的瞬间,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中岛凛绘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的商標,並没有立刻接过去。
“可尔必思,一种很常见的乳酸菌饮料。”
武田恕己单手扣住拉环,用力向上一掀。
隨著一声清脆的气体释放声,白色的细密泡沫顺著拉环口涌出一点点。
他把打开的饮料递过去,说道:“既然中岛警部补今天都已经尝试过人生的第一次吃章鱼烧了,那就顺带把第一次喝平民饮料也体验一下吧。”
中岛凛绘没有接话,只是將罐口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这个含糖量明显超出了正常人每日所需的摄入標准,喝多了大概会导致脂肪囤积。”
她咽下那口饮料,皱著眉头给出了一句不解风情的评价。
但说归说,她却没有把罐子放下。
显然这种廉价却充满碳水快乐的平民味道,对她来说,是一种完全新鲜且並不排斥的体验。
中岛凛绘左手捏著那个冰冷的易拉罐。她的视线越过长椅前方的圆形花坛边缘。
定定地落在前面那个间断攀升,又化作水雾下落的喷泉水柱上。
眼底的情绪隨水流的变化起伏。
“在多罗碧加设计之初,原本是没有这个地方的。”
半晌,她才主动挑起话题,轻声说了一句。
“听上去里面藏著一段可歌可泣的秘闻,一般这种时候,旅行团的导游就要讲点收费內容了。”
武田恕己靠在长椅上,双手抱在胸前,很好地充当了一个捧哏的角色。
“不正经。”中岛凛绘偏过头,再次嫌弃地白了这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一眼。
她伸出右手,將耳边一缕被夜风吹乱垂到眼前的髮丝,重新別到耳后,露出半边娇艷的耳廓。
“这里原本是被规划用来搭建休息商铺的。后来在方案敲定时,我找到了我的母亲。”
“我当时说,错落有致的水柱形成的胜景,是很能让一对男女感情升温的小设计。”
“母亲最后同意了我的设计,將这里改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她坐在长椅上,看著前方那一层被风吹散的水雾,声音也隨之变得有些飘忽悠远。
“但现在看来,这也不过是她在包容我的设计欲罢了。”女人轻嘆一声,给出了对自己设计的评价。
说罢,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余下前方水柱间断升起,又快速落下的哗啦声。
过了一阵,中岛凛绘闭上眼睛,强行从那种被水雾勾起的绵长思绪中,將自己的情绪抽离出来。
“作为乐园开业的保留节目,大概还有三分钟不到的时间,园区中心的湖面上就会有一场烟花表演展出。”
女人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还不离开的话,我们大概会被人群挤著无法动弹。”
听著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武田恕己心里盘算一番,就看穿了自家上司这种口嫌体正直的掩饰。
如果这女人真对烟花表演不感兴趣,那她早就起身离开了。
然后等上了车才告诉自己马上八点半的时候会有一场烟花演出,为了防止耽误时间所以要提前退场。
哪需要在这里讲什么如果?
想到这里,懂事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易拉罐,感慨道:“实不相瞒,我从小到大就喜欢这种不用买票的免费表演。”
男人立刻坐直了身子,极其夸张地將双手合拢,手掌不停搓动,拜託道。
“就是不知道中岛警部补,能不能大发慈悲,破例陪我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呢?”
闻言,中岛凛绘立刻偏过头去,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还在喷水的喷泉,把脸上的情绪掩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她冷哼了一声,作出一副因被不懂事的下属苦苦纠缠,最后不得不同意留下的无奈样子。
“既然你执意要求,那就姑且满足你这廉价的期待。”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现在的心情,比起刚进入这个游乐园时,要高涨愉悦了许多。
路灯昏黄的暗色光影打在长椅上。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任由晚风掠过他们之间的缝隙。
中岛凛绘將视线从喷泉的方向收回来。她低下头,准备去吃纸盒里的食物。
可她却猛然发现,原本还剩下六颗章鱼烧的盒子,在刚才偏头说话的功夫里,居然就少了四颗之多。
只剩下最后两颗,还沾著一点酱汁,瑟缩地躺在纸盒边缘的角落里。
不仅如此,另一根已经犯下大罪的竹籤居然还敢伸过来,即將对那两颗仅存的章鱼烧痛下杀手。
“你还要不要脸!”中岛凛绘冷下脸,发出危险的警告。
“上面又没写你名字,你激动什么?”
武田恕己在抢饭的时候脸皮堪比城墙,他完全无视了警告,竹籤猛地向下扎去。
见状,中岛凛绘也不再多费口舌。
她迅速捏紧自己手里的短签,手腕发力,签子带著风声,狠狠压在那根试图截胡的竹籤上方。
伴隨著细微的一声脆响,竟是將之从丸子的表面直接格挡开来。
武田恕己也不甘示弱。
手腕一抖,那根被弹开的竹籤借著反衝的力道从另一侧的下方绕了个圈,避开防守球员,再次向著那颗油亮的丸子猛扑过去。
“八颗里我只吃了一颗。”她低声呵斥。
“我在替你分担热量,这是在拯救你啊,你別得寸进尺。”他毫不退让。
竹籤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两人甚至连肩膀都靠在了一起,谁也不肯为了这区区一颗廉价的丸子主动认输妥协。
就在长椅上的竹籤攻防达到最激烈的那一瞬。
湖面上的晚风骤然停歇。
一朵巨大且绚烂的金色焰火,在夜空穹顶之上轰然绽放。
“砰!”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天际。
炸裂开来的千万道金色流火,如同倒悬在人间的天光银河,向四周倾泻坠落。
在这片短暂的光海中,两人互不相让的固执面孔也应声点亮。
被照得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