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丧將之痛(2/2)
袁谭道:“据败归的士卒说,那队骑兵不过三四百人,却个个驍勇,为首的黑山贼,骑著白马,使一桿银枪,顏良將军与他交手,竟然落了下风……”
厅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袁绍的脸色变了。
顏良是什么人?
河北名將,勇冠三军。
黑山军中,有能让他落於下风之人?
张燕手下会有这样的豪杰?
“那贼子是谁?”
袁谭摇了摇头:“不知……”
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著袁绍,急道:
“逃回来的士卒说,那一夜,他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一个人,听黑山贼称呼他为……”
“什么?”
“陛下!”
袁绍愣了楞。
“什么……陛下?”
“天子!”
袁谭的声音在发抖:“汉天子!败兵回报,说天子就在阵后,亲自督战,顏良將军被擒后,是……是天子亲手斩下顏良的首级!”
厅中静了一瞬。
审配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无奈。
“大公子啊,此言,过了……这话如何信得?”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
“天子?当今天子被董卓、李傕挟持五载,权柄尽失,锐气丧尽。焉能亲自下山?焉能埋伏顏良?又焉能……亲手杀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张燕这匹夫,倒是会散布流言。”
郭图皱起了眉。
“黑山贼里出了猛將,能战败顏良,也就罢了……可张燕偏要往里面加一段天子杀人的流言,为什么?”
他疑惑地自问。
“因为他要让天下人以为,天子是心甘情愿进的黑山,他要洗掉自己『贼寇』的身份,给自己披上『忠臣』的罩服。”
许攸慢悠悠地开口。
他看著审配和郭图,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位方才还在夸大公子『连战连捷』,『打得黑山贼寇不敢出营』。怎么转眼间,这话就变了?”
审配和郭图的表情不善。
许攸没有继续调侃,只是转向袁谭。
“大公子,逃回来的士卒,有多少人?”
袁谭愣了一下:“约……约三百人。”
许攸点了点头。
“三百人,都看见了天子督战,天子杀人?”
袁谭摇了摇头。
“不曾,大部分都是风闻。”
许攸笑了笑。
“那张燕倒是用心,三百张嘴,眾口一词,传到外面,假的也成真的了,到时候,那些心向汉室之人,还真以为天子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看著袁绍。
“明公,张燕这廝,倒也是有些手段,他知晓黑山虽然有兵,却无名义,天子名號,在他手里若是用好了,比一万精兵都值钱。”
“这天子下山,手刃顏良的流言,也算高明!”
袁绍沉默著,没有说话。
田丰这时开口了:
“许子远所言甚是,且张燕之远虑,不止於此。”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诸位想想,张燕若只是想借天子之名,他大可以把天子供在山上,对外宣称天子在他手里便是,可他偏要让天子下山,偏要让天子『亲手杀人』。”
他顿了顿。
“为什么?”
审配皱起眉:“元皓的意思是……”
田丰一字一顿: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子是自愿的!只有这样,那些心向汉室的地方豪强,才会觉得他是『忠臣』,才会逐渐接纳黑山。”
“当然,天下士族只怕很难接纳张燕,但那些没有经学传承、想要乘乱崛起的豪强,为了家族一搏,很有可能会藉此与张燕交好!而有了这些豪强的支持,就有粮食和物资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黑山缺什么?缺人,缺粮,缺名!张燕这一手,一举三得。”
厅中安静了一瞬。
沮授缓缓开口,声音比田丰更沉:
“可某觉得,张燕若有这本事,当年就不会在河內被朱儁打得缩回山上了,特別是黑山那三百精骑从何而来?击败顏良的猛將从何而来?”
他看著袁绍。
“明公,黑山背后,可能有人了。”
袁绍的眉头动了动。
“谁?”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
“公孙瓚,或者曹操。”
他指著舆图上的幽州。
“公孙瓚麾下有白马义从,皆驍勇善战,若他暗中支援黑山,便可牵制我军北上。”
他又指向许县。
“曹操在许县重建朝堂,正需时间稳固,眼下他不愿意惹怒明公,若黑山能拖住我军,他便能从容布局,此等驱虎吞狼之计,似是他的手笔。”
田丰接话:“若是公孙瓚,他想的是自保;若是曹操,他想的是渔利,不管是谁,都对袁公不利。”
袁绍看著舆图,看了很久。
审配问:“明公以为,会是谁的人?”
袁绍摇了摇头。
“不知。”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谁的人,都说明一件事……”
他看著眾人。
“黑山已非昔日之黑山。”
厅中安静下来。
许攸再度开口:
“明公,某有一言。”
“说。”
“顏將军阵亡,固然痛心,但相比之下,公孙瓚还是比黑山更重要。”
袁绍缓缓转过身,看著他。
“公孙瓚在易京囤粮,若他以为我军会先报復黑山,而按兵不动,便正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
“若我军此时北上,公孙瓚必措手不及,待拿下幽州,再回师收拾黑山,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审配点头:“子远所言极是!明公当以大局为重。”
郭图也道:“顏良將军之仇,不可不报,但公孙瓚才是心腹大患,当先除之!”
沮授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了:
“黑山不过疥癩之疾,公孙瓚才是肘腋之患。”
袁绍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主位,坐下。
案上那两爵酒,还满满地放在那里。
他端起一爵,看著爵中的酒水。
酒水微微晃动,倒映著他苍白的脸。
“顏將军……”
他轻轻念了一声。
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酒水洇开,渗入地砖。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北伐公孙瓚,如期而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
“至於黑山……”
他顿了顿。
“等踏平幽州,吾亲自去会会那个张燕。”
他没有提刘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把天子当回事。
厅外,寒风呼啸。
厅內,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
千里之外,太行山上。
刘协站在寨门前,望著远处的群山。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
“陛下。”
赵云走到他身后:“杨渠帅派人来报,皇庄和屯田,一切顺利。”
刘协点了点头。
“子龙。”
“在。”
“你说,袁绍这会儿,在做什么?”
赵云想了想。
“应是在哭顏良?”
刘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赵云几乎看不出来。
“朕,应该还有时间准备。”
风吹过山岗,带起他的衣袂。
远处,有归鸟飞过。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