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偏见与傲慢(2/2)
阿赫迈德几人推起几乎快把车轴压断的板车,越过了封锁线。
今晚,贫穷和苦难即將因为大英帝国的免费配送服务,被迫休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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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的牧羊犬已经將法提赫区封锁了三天。
街角的茶馆早就关门了,因为连最劣质的茶叶渣也被煮了七遍,最后淡得像瓦伦斯水道桥里积攒的雨水,確实古色古香颇有罗马余韵,但毫无味道。
“听说了吗?那个『黑锚』……报纸上说,他们抢了救济院的物资,那是给孩子们的救命粮啊。”
“那是英国人的报纸!英国人哪怕说地球是平的,你也会信吗?”旁边的年轻人反驳道,但他凹陷的眼窝让这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飢饿是最好的谎言放大器,当胃袋开始抽搐时,正义感就会变得寡淡。
贝內特少校这招很高明,他不需要用子弹消灭抵抗者,他只需要让抵抗者变成“导致大家挨饿的罪人”,如果今晚还没有食物,也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麵包出卖邻居。
一个老鞋匠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盯著手里的一块皮料发呆,他的孙子在一旁哭闹。
“別哭了,”老鞋匠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神空洞,“爷爷正在思考,这块牛皮是做成鞋底更能走得长远,还是煮进汤里更能让我们活得长久,或者……”
如果这时有个英国军官路过,他大概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无需增派巡逻队,比起谋划暴动,当地的猴子显然更专注於如何把旧皮靴燉烂,帝国的统治坚如磐石。”
很显然,在夜色降临后,磐石就碎了。
一阵上上下下的车轮声在巷道口响起。
一群平时扛大包、现在饿得连拳头都捏不紧的搬运工们,警惕地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不是来抓人的宪兵,就是来运尸体的卫生队,在这个时间点,任何车辆都意味著麻烦。
大板车在空地上停稳,阿赫迈德,正拽著粗木把手,上面载著的物资满满当当。
“看来大家都还没睡,”许克吕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大使馆的晚宴,儘管他的观眾是一群饿得眼冒金星的苦力,“正好,大英帝国皇家勤务兵团觉得各位最近减肥太过辛苦,特意委託我送来了一些慰问品。”
穆斯塔法从黑暗中走出来,满脸狐疑:“许克吕?你穿得像个该死的英国佬干什么?车上是什么?如果是英国人的裹尸布,我们这里已经够多了。”
他隨手將手里那个印著“h.m.s.o”的高级公文包扔给了穆斯塔法,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人群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呲啦——”
匕首划开了最外面的一层防水油布,然后顺势割开了一个麻袋的边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道白色的瀑布。
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扬起了一阵如梦似幻的雾气。
“这是从托普哈內海关仓库提出来的,加拿大產的一级白麵粉。”
许克吕接住麵粉,舔了一口,声音在大街上清晰可闻:“贝內特少校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签发文件的字跡真的很漂亮。另外,替我转告大家,这不是抢来的,这是大英帝国因为担心我们『营养不良』而特意加急配送的。”
英国军队不仅负责了装卸,甚至还严谨地在那张偽造的提货单上盖了章,那么许克吕说的就是事实。
人群瞬间沸腾了,但那是被死死捂在喉咙里的沸腾,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无声地亲吻地面,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安拉保佑!是白的……它是白的”老鞋匠哈里姆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颤抖著伸出手,接住了一把洒落的麵粉,他把脸埋进手里,贪婪地吸了一口。
老鞋匠的动作显然很有问题,粉尘瞬间重进气管,不断咳嗽、乾呕,看起来很难受。
但他不在乎。
“是麵粉!安拉啊,是白麵粉!”
“吸——品质真好!”
“去他妈的英国报纸!谁信谁是狗娘养的!”
“都別愣著!”穆斯塔法猛地醒过神来,大嗓门瞬间恢復了往日的穿透力,儘管因为飢饿还带著点颤音,“快!叫人!把地窖打开!女人们把炉子生起来!別让英国巡逻队听见动静!快!”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区瞬间活了过来,这种復活不需要复杂的医疗设备,也犯不著让安拉出手,只需要几吨碳水化合物。
阿赫迈德像扔枕头一样把一袋袋麵粉扔给下面的搬运工,每一袋麵粉落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几公里外正在享用红茶的贝內特少校脸上。
许克吕靠在空荡荡的木板车边缘,又点燃了一根烟。
今年还剩下小半,但他希望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根,毕竟这是奢侈品。
他看著眼前这群疯狂搬运的人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这下够他们吃半个月了,”法蒂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本记事簿,正在快速清点数量,“整整三十袋一级白麵粉,一盎司都没少,许克吕,你的特別巡视员演得太像了,我真担心你哪天会被英国人提拔当官。”
“如果有那一天,”许克吕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它在夜色中消散,“记得在我背后开一枪,最好是用纯正的英国子弹,那样我死得也算是个体面的绅士。”
一群人没在街区待太久,不然容易暴露身份,分发麵粉的事儿交给外围做就好了。
两个小时后,地窖。
空气中瀰漫著刚烤出来的麵饼香气,这种香气甚至具有强大的镇静作用,让躁动不安的人群陷入了一种幸福的昏睡。
但在地窖深处的那个小房间里,气氛却有些不太对劲。
“这真的值得庆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