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此之外,皆是废墟(2/2)
“现在,告诉我!”许克吕第一次这么坚定,布尔萨丟了,国民军败了,可他的目標却前所未有的明確。
他重新抓起那把手枪,指向漆黑的地窖出口:“你们是想穿上罩袍,还是扎进英国人的喉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在那二十几双眼睛里闪烁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所取代。
是的,他们是老鼠,是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狮子,甚至不敢杀狮子,但谁说老鼠不能要在狮子的鼻子上狠狠咬一口?
法蒂玛扯了扯罩袍的领子。
阿赫迈德拍了拍手。
“砰”的一声,地窖木门被撞开了。
穆斯塔法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怎么了,穆斯塔法?”许克吕心头一跳。
穆斯塔法喘著粗气,眼睛通红,“出事了……蕾拉……蕾拉被带走了!”
前一秒还在燃烧的热血,在这一秒被浇上了冷水。
许克吕依然站在那里,手中的左轮手枪依然指著地面,但离他最近的法蒂玛能看到不安。
“英国人,他们带著……警察……”穆斯塔法抹了一把汗,“就在学校里,当著所有人的面!那个该死的贝內特少校签的字!他们会把蕾拉送到佩拉的特別审讯室去……”
“贝內特!”哈里特怒吼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桶,“那个畜生!他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克吕身上。
刚才话语里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们还在
“特別审讯室……”法蒂玛低声喃喃,脸色变得更难看,“那是英国人用来对付政治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出来的,蕾拉才十五岁……”
“杀了他!”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那是电报员穆哈雷姆,“我们现在就去!我有把老猎枪,就在佩拉!就算是死,我也要给贝內特那杂种留个窟窿!”
“冷静点!”法蒂玛试图控制局面,“我们今天在街头打穿一个英国少校,后天哈林顿將军就会下令绞死五十个平民。”
“冷静个屁!”穆斯塔法像头暴怒的公牛,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强杀英国高官必然会引来英国人的疯狂报復,如今的黑锚根本挡不住正规军的屠杀。
他在地窖里来回踱步,突然停在许克吕面前,挥舞著大手,唾沫横飞:“我知道那个贝內特养了个情妇!就在尼尚坦石区的一栋公寓里!我手下的兄弟见过那辆掛著英国旗的车经常停在那里,那个女人是个不要脸的叛徒,专门给英国屁股暖床的婊子!”
地窖里的人群躁动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主意。
“我们去绑了那个女人!”穆斯塔法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英国人敢动蕾拉一根汗毛,我们就把那个情妇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寄给贝內特!我就不信那个英国佬不在乎他在床上的玩具!”
“对!绑了她!”
“把她扒光了游街!”
“让那个女人知道对英国佬岔开腿是有代价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於这些在这个夏天饱受屈辱、压抑和恐惧折磨的男人们来说,向一个“叛徒情妇”宣泄暴力,似乎是最直接、最解气的方式。
这甚至被称之为正义。
阿赫迈德看向许克吕,只要许克吕点个头,这头棕熊现在就能衝出去把那栋公寓拆了。
然而,许克吕只是嘆了口气。
事情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刚刚还热情满满的傢伙,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下火柴都没点著,最后不耐烦地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这很难得,他不喜欢抽菸,平时只是用作交际道具而已。
“哈里特,给我根火柴。还有,让这帮傢伙闭嘴,吵得我头疼。”
正在挥舞拳头的穆斯塔法僵住了,那句还没喊出来的“杀”卡在了嗓子眼里。
许克吕接过哈里特递来的火,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贝內特是什么?他是英国人的军官,是战爭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在他眼里,那个情妇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隨时更换的床单,或者一杯如果不小心洒了会可惜,但绝不会因此投降的红茶。”
许克吕走到穆斯塔法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你要为了那杯廉价的红茶,去当一个绑架妇女的罪犯吗?”
“可是他们绑了蕾拉!”穆斯塔法吼道,“那是你妹妹啊!你就这么看著?你怕了?”
“怕?我当然怕。”许克吕深吸一口气,“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他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听著!英国人想干什么?贝內特抓蕾拉是为了什么?他们抓的不只是蕾拉,他们抓了几十几百个蕾拉!”
人们冷静了一些,英国人应该还不知道许克吕的身份,抓蕾拉只是偶然行为,属於是对所有可疑人员的亲属进行更进一步的审问,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者说,就算许克吕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家属也不会被直接枪毙,这一点上,英国人还是比较讲文明的。
许克吕弹了弹菸灰,菸灰落下:
“英国人让奥斯曼警察绑架了奥斯曼人,如果我们为了报復英国人而去绑架奥斯曼人,那我们和英国人又有什么区別?”
地窖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盲目的热血正在降温。
他们在反抗英国人,可反抗著反抗著,成为了英国人,岂不是白反抗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穆斯塔法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难道就看著蕾拉被关著?”
哈里特把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去给贝內特送果篮吗?”
不是说好要做毒刺深深扎进英国佬皮炎的吗?
当然不,没那么低俗,有时候毒刺可以是一种武器代號,轰一下连飞机都能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