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出航(2/2)
他说的是汉语,比刚才喊话那个流利得多。
武將没吭声。朱焕之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看他。
“你叫什么?”朱焕之问。
那红毛番又愣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先问他名字。
“范德兰特隆,”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商务员。”
“福尔摩沙?”朱焕之说,“你们叫福尔摩沙的地方,我们叫台湾,你们叫东印度公司的地方,我们叫红毛番。”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叫什么?”
“朱焕之。”
“朱?”范德兰特隆的眼睛动了动,“大明的人?”
“大明监国。”
这四个字说出来,武將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大明监国,站在这条破船上,往南走?”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做生意。”
范德兰特隆又笑了,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是开始当真了。
“做什么生意?”
“你们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香料、宝石、丝绸、瓷器,你们有什么,我们就买什么,枪、炮、船、药。”
范德兰特隆眯起眼睛:“你们有钱吗?”
朱焕之指了指身后的武將:“他有,郑成功有。”
范德兰特隆看向武將,武將的脸绷著,但没反驳。
“所以呢?”范德兰特隆说,“你们今天过路,交税,我们放行,这是生意。”
“多少钱?”
范德兰特隆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武將的脸黑了。
朱焕之摇头:“太多。”
“那就谈。”范德兰特隆抱著胳膊,“你说多少?”
朱焕之想了想,说:“五十两。另外,你给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写清楚,这片海不是你们的地盘,是公共的,今天我们交了钱,以后我们的船再来,你们不能再收。”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你……要什么?”
“纸上写的东西。”朱焕之说,“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几岁?”
“六岁。”
“六岁,”范德兰特隆重复了一遍,“六岁就懂这个,你们大明的人,都这么聪明?”
朱焕之没回答。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五十两,加一份文书。成交。”
木板撤了,红毛番的船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
武將站在朱焕之身后,手里攥著那张纸,纸上有两排字,一排弯弯曲曲的洋文,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这玩意儿,”武將说,“真有用?”
朱焕之抬头看他:“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话?”
武將愣了一下。
“你让他谈的,”武將说,“我听著就行。”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武將心里发毛。
“你不是听著就行,”朱焕之说,“你是想看我能谈成什么样。”
武將的脸僵了一瞬。
朱焕之转过身,看向海,船继续往南走,风灌满帆。
“这玩意儿,”他说,“以后会有用的。”
武將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这个刚到腰间高的孩子。
三天前,这孩子还在甲板上发抖,三天后,他敢跟红毛番谈条件。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船继续往南。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和天,天和水,无穷无尽地铺开去。
朱焕之站在船头,手里攥著那块玉,监国之印,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他不知道台湾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