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理想生活(2/2)
洛扎的小孙女七岁了,他曾经拿出一张小照片跟他们炫耀,说小孙女的生日刚好比他晚了一个月。也就是说洛扎老头现在已经67岁了。这个年纪的人本身已经很少见了,现在居然还在工作!洛扎老头虽然身材高大,但是一上午挥个几十下锤子都要累得休息几次,做不了太多活,再加上常年吸菸身体欠佳,显然已经是干不了几年了。
等到他七十岁的时候,他会离开厂子回到家里吗?
他家里好几口人,养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应该不是问题,但万一遇到行情不好,家里人收入减少,六十甚至年纪更大的老洛扎还是得出来工作,可是那时候眼花手抖的他又能干什么呢。
拉弥亚才十八九岁,她自觉距离六十还早得很,连二十都差一年,可她一想到没准自己七十八十的时候还要干活,而且攒不下钱的话就只能一直干到死,她就觉得未来一片黑暗。
有没有那种老年人的工厂……不对。
拉弥亚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老年人本来就眼花无力,全方位反应变慢,怎么可能给他们开工厂?他们的工厂效率会非常低,很难有收益,甚至一直赔本,毕竟说白了老人不该工作了。
但是如果不工作就会饿死……
年轻的时候还可以工作,但总有钱花完的一天,总有干不动的一天,难道人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必然饿死?
只能在能工作的时候儘量攒钱吗?可是以他的工作来说又能攒多少……
拉弥亚皱著眉头苦思冥想,她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是又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她为五十年后的自己做著种种假设,可都没法確认自己能够在那时活得幸福一些。
最后,她就这样忧心忡忡地脱下了工作服,结束了上午的工作。
现在还不到十点,工作就基本完成了,几个不太熟的同事已经带著小推车去送货了。
就像那天早上看到的,从派洛斯港往白玉市场街运送鲜鱼的工人一样,如果是用不上马车的少量货物,他们就用小推车送,这是个苦差事,因为要从这里推著沉重的货物走回市区,但也算有点赚头,因为多少会给点小费。
有时候拉弥亚也会去,但今天她不去,因为她要去上课。
……
佩里尼先生把桌上的眼镜戴上,透过厚厚的镜片笑著问道:
“上一次教的那篇故事你现在会读了吗?”
“已经会了。”拉弥亚诚实地说,並且从怀里拿出几张叠好的草纸,“但是我写的字还是太难看了……”
非凡强化的反应和记忆能让她在抄写几遍后就记住每一个单词的读音和意思,但身体的控制力增强不代表能够控制十八九年来只握笔过几个小时的指尖。她买了铅笔和便宜的草纸,结果越是想要模仿报纸上的字体写得好看点,手上出现的东西就越扭曲,但拉弥亚也挺高兴的,因为她现在能够偶尔在报纸上看懂一两个句子了。
佩里尼先生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不用逼自己,你已经是一个很努力的学生了。”
“那我们今天来念第二篇故事,这是我小时候就听过的传说,你还跟之前一样来学。”
用故事书当课本的行为非常明智,哪怕拉弥亚已经十八九岁,也抵抗不了对各地民俗故事的好奇心,就连后面打著算盘的纳喀都放慢了速度,屏息凝神地等待著佩里尼先生念故事。
“这个故事在沿海那边比较流行,叫《善良的安德烈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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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安德烈少校是一个弗萨克军官,差不多是一百年前的人。
他年纪轻轻,热情又善良,跟隨军队到达殖民地。本想在这里一展抱负,建立功勋,却被弗萨克军队对当地的血腥镇压震撼。年轻善良的安德烈少校惶恐不安,日日无法安睡,战友和朋友们告诉他不必把殖民地上的人当人,但安德烈无法跨越自己的良心,每一次出战都心不在焉,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
长官发现安德烈出征多次却始终没有多少功勋,疑惑之下调查,才发现他对当地人起了善心,不仅不愿意对他们开枪,还偷偷告诉那些老弱妇孺要往哪里逃跑。
长官十分生气,將安德烈少校关了禁闭,撤掉了他的军衔,要將他在军队中的言行举止和对南大陆人的同情言论整理出来,寄送回家。在殖民浪潮愈演愈烈的一百年前,不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为自己的国家牟利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善良的安德烈少校一旦回去,之后的人生必然在旁人的耻笑责骂中度过。一位善良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於是趁著长官出去镇压殖民地起义的时候,勇敢的安德烈少校从禁闭室中跑了出去。
他脱下了军装,带上了枪,骑上了马,去帮助那些南大陆人抵抗自己的长官和战友们,但他们势单力薄,很快还是失败了。安德烈少校带著这些失去家园的南大陆人们逃跑,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去往远方的荒野,安德烈少校见证了自己的友人们的疯狂与残忍,他捨弃了战神的信仰,又在迷路时得到了一位同样善良的因蒂斯修士的帮助,他们在一块新的土地上重建了家园,修士也留在了那里,传播光明的信仰。
就这样,安德烈少校和被他救出来的人们一起,过上了幸福和平的生活,安享了晚年。
……
“虽然不是在沿海,但我从小就听过这个故事。”
授课结束后,佩里尼先生带著怀念的语气说道:“这个故事让我相信,良知是人类共同拥有的,残忍也是人类共同拥有的,並不会因为国籍而独属於某一方,安德烈少校是个勇敢的人,最后也得到了想要的结局。”
“真好。”纳喀用一种期待的口吻说道,“要是我们也能有一个安德烈少校就好了。”
拉弥亚没说什么,这个故事的结局確实很好,让人鬆了口气,而故事中出现的“因蒂斯修士”和这本因蒂斯出版的故事集也对上了。她觉得安德烈少校確实是个好人,但与其期待出现一个安德烈少校帮自己,不如跟故事里一百年前的南大陆人一样反抗,毕竟他们不反抗的话,也没办法前往新的地方重建家园。
“是啊。”她说,“一个很好的故事。”
她觉得这是个故事,但应该也不仅仅是个故事,她相信在过去的歷史上肯定有这样的人挺身而出过,可那些被拯救的人们和城市並没有因为几个好人的存在而得救,那些好人们甚至自身也没能得救。
“下课了,你们先走吧,记得不要忘记学习。拉弥亚,你把这篇故事抄好之后回去多读多背,下次学新的。”
他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重新招呼拉弥亚坐下,然后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你是我见过最勤奋的学生。”佩里尼笑著说,將盒子打开,露出其中摆放著的一支简单朴素、款式陈旧却保存得很好的钢笔,“这是我以前的老师,一位蒸汽之神的神父给我的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拉弥亚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这!这怎么……”
“没什么,我的老师把它给了我,现在我也把它给你,拿著吧。”
佩里尼先生挥挥手,不给拉弥亚继续拒绝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一些工作没做完,杜卡,把茶几上的东西拿过来。”
“哦,好!”
纳喀立刻小跑著照做,他的腿在这段时间的休养中已经基本好了,现在纱布下已经是新长出的嫩肉。
见状,拉弥亚只好也站起身来,跟佩里尼先生告別,同时再一次感谢对方的馈赠。
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著,一边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引人注目,一边又实在不敢把笔隨便拿出来,生怕弄坏了,只好就这么走出了佩里尼的办公室。
现在是十一点,她打算去外面逛逛,逛完还可以回去睡一觉,到下午再去准备晚饭前的屠宰和送货工作。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拥有自由,拥有选择的机会,拥有平静的时光,不必再依靠黑暗和血腥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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