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炼金罐罐(2/2)
但他知道,她活著。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时间变得很难熬。
洞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些罐子上的眼睛,轮流睁开,轮流闭上,像是在守夜。
巫婆大部分时间守在小祝女身边。偶尔起来,从那些罐子里取出什么东西,给她餵下去,或者涂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和之前那种阴森完全不同。
陈远就这么躺著。
没人理他。那些蛇油结还缠著他的手腕和脚踝,但鬆了一点——不是鬆开,是適应了,贴著皮肤,像长在一起。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他数著。用脉搏数。一分钟七十二下,一小时四千三百二十下。他数著。
第三天的时候,巫婆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一小块。硬的。有腥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但能咽下去。
第四天,又是一块。
第五天,还是一块。
那些东西很小,根本吃不饱。但饿不死。
他瘦了。他能感觉到。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贴到后背。身上开始长出新的伤疤——不是被人弄的,是自己裂开的。皮肤太干,太薄,一动就裂开小口子,血渗出来,干了,变成新的疤。
他看著自己身上那些疤,一道一道,新的叠著旧的。
第十五天的时候,小祝女醒了。
陈远听见一声轻哼。他转过头,看见她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洞顶。
巫婆立刻凑过去,伸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
“醒了?”巫婆的声音很轻,像怕嚇著她。
小祝女眨眨眼,看著她。
“妈……”
巫婆没说话。但她低著头,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小祝女躺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她看著那些罐子,看著罐子上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她,温柔的,沉默的,甚至最边上那个暗红色的,眼神也软了。
然后她看见陈远。
她愣了一下。
陈远躺在石台上,身上全是疤,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缠著蛇油结,断掉的那只手的伤口已经癒合了——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灰褐色的,像树皮。
小祝女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巫婆。
“妈,”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楚,“他怎么了?”
巫婆没说话。
小祝女坐起来。动作很慢,她还没完全恢復。但她坐起来了。
她看著陈远。看著那些疤。看著那截断手。
“你把他手砍了?”她问。
巫婆还是没说话。
小祝女看著她。
“妈。”
巫婆抬起头,看著她。
“他是我认识的人。”小祝女说。
巫婆盯著她。
“在哪认识的?”
小祝女没回答。她只是看著陈远,看著他的眼睛。
陈远也看著她。
“下面。”她说,“我在下面见过他。”
巫婆沉默了很久。
“下面哪?”
小祝女摇头。
“不能说。”
巫婆盯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生气,是无奈,是別的。
“你为了他求我。”她说,“被蟹追的时候,你喊的是他的名字。”
小祝女没否认。
巫婆站起来,走到陈远身边,低头看著他。
陈远也看著她。
“她认识你。”巫婆说,“我就不问你是什么人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手腕上那根蛇油结。那东西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分不清是绳还是肉。
“这个,再绑半个月就会化掉。”她说,“化掉之后,你欠我的。”
陈远看著她。
“什么?”
巫婆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两张东西。一张是兽皮,画著弯弯曲曲的线。一张是腐烂的皮质,上面有几个发光的符號,萤光色的,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她拿著这两张东西走回来,放在他身边。
“这张,是地下的路。”她指著兽皮,“你能到的地方,不能到的地方,都画了。自己看。”
她又指著那张腐烂的皮子。
“这张,是你要去的地方。古生囊穴。”
陈远盯著那些萤光符號。
“去那里做什么?”
“找东西。”她说,“活的藻。发光的。在囊穴最深处。找到之后带回来。”
陈远看著她。
“找到了给你?”
她点头。
“找到了给我,我告诉你那只手在哪。还有你身上那个印子,我帮你压。”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找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灰褐色的细绳,比之前那条蛇油结细得多,也更软。她绕到他身后,把那条绳子系在他后颈上。
凉的。软软的。贴著他的皮肤。
“后颈那个东西,”她说,“找不到路的时候,用力捏一下。如果我近,我会来。”
陈远摸了摸后颈。那东西贴著皮肤,像一根细细的筋,不勒,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如果远呢?”
她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陈远没说话。
她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草药混著泥土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
陈远愣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烫。是灼烧。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皮肤上。疼得他整个人一抖。
但巫婆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指还在他脸上,凉的,软的,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她只是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那个绳子,”她说,“挺討厌的。”
陈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温的,但刚才那股灼烧感已经消失了。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是陈述。
“別人看著都烦。”她又补了一句。
陈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收回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陈远慢慢坐起来。那些蛇油结已经鬆开了,从他手腕脚踝上脱落,缩成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躺在石台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断腕处那层茧不碍事,只是有点彆扭。
他看著巫婆。
她站在那儿,灰褐色的袍子裹著身子,黑髮垂到腰际。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脸变了。是別的。
她看起来很累。很累很累。那种累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有点乾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精致的眉眼,弯弯的弧度,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哪怕累成这样,哪怕头髮有点乱,哪怕袍子上还沾著泥——她还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的人。
她就站在那儿,看著他。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身,往洞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看著他。
小祝女也站在她旁边,也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远看了一眼小祝女。她冲他点了点头,眼睛很亮。
他又看了一眼巫婆。她没点头,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转回头,走进外面的光里。
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个洞穴里。
巫婆还站在原地。
小祝女走到她身边,仰头看著她。
“妈。”
巫婆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小祝女说。
巫婆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小祝女没回答。她只是看著洞口的方向,眼睛很亮。
巫婆转身,走回那些罐子前面,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只暗红色眼睛的罐子。
“你说呢?”她问。
那罐子上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咆哮,没有恨。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巫婆没再说话。
洞穴里只有那些罐子上的眼睛,还在看著,还在守著。
瞪著不知道什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