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泥沼(2/2)
“等……他……掉……下……来……”
那些蟹开始挖树根。
它们用钳子剪,用壳撞,用头拱。
枯树的根本来就烂了,一挖就松。树开始晃。
陈远死死抱住树干。
木头上的刺扎进手心,疼的,但他不敢松。
那些蟹越挖越快。
最大的那只停下来,仰著头看著他,嘴里又在嚼东西——
不知道从哪又搞来半截腿,一边嚼一边盯著他,像是在说:快了。
树晃得更厉害了。
陈远往树梢那边挪。
树干越来越细,晃得越来越厉害。
每挪一步,树就往下沉一点。
树梢那端,是另一片泥沼。
更黑,更臭,水面上漂著白色的泡沫。
泡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看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东西还在下面等著。
鸦在天上盘旋,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
蟹在树下聚集,大的小的挤成一堆,钳子朝天举著,像在等他掉下来。
树晃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咔嚓——
树干裂了。
陈远来不及想,往树梢那边跳——
噗——
泥水没过他的腰。
凉的。
黏的。
比刚才那片更稠,像掉进一锅放了几天的浓汤。
那些头髮一样的东西立刻缠上来,缠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
它们往里钻,往衣服里钻,往皮肤里钻。
他挣扎。
往前游。
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那些头髮缠得太紧了,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
身后那些蟹已经追过来了。
最大的那只游得最快。
它像一艘船,劈开泥水,朝他衝过来。
钳子已经举起来了,在半空中咔嚓咔嚓剪著。
他拼命游。
泥水灌进嘴里,腥臭,噁心,但他顾不上。
喉咙里全是泥,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前面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立在水面上。
是用骨头和残骸搭成的——一个巨大的巢穴。
像鸟窝,但大得多,高得有两个人那么高。
骨架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一根一根弯成弧形,每一根都比人的大腿还粗。
肋骨之间填满了不知从哪搜集来的东西——破碎的甲壳、乾枯的兽皮、纠缠的藤蔓、发白的浮木。
顶上盖著厚厚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某种油脂和泥巴混合成的,结成一整块,把整个巢穴封得严严实实。
巢穴底部有一个洞。
不大,但能钻进去一个人。
陈远朝那个洞游过去。
身后那只蟹已经追到身后一米。
钳子擦著他的脚剪过去,咔嚓——剪下一小块肉。
疼。钻心的疼。但他不敢停。
他往前一扑,抓住洞口边缘,把自己拽进去。
洞很窄。
他往里爬。
身后那只蟹想把钳子伸进来,洞口太小,卡住了。
它在外面发疯一样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洞口边缘的骨头被它剪得粉碎,碎渣崩在他脸上。
他继续往里爬。
爬了几米,洞突然开阔起来。
他摔进去,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起来,看周围。
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
脚下是压实的泥,混合著细碎的骨头渣子和甲壳碎片。
四周的“墙”是用各种残骸垒成的——巨兽的肋骨、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巨大的头骨,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骨头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有的上面还残留著乾枯的筋腱。
墙上掛著东西。
一条一条的,黑红色的,像晾腊肉。
他盯著看了几秒,才看清是什么。
肉乾。
某种生物的肉乾。
有的还带著鳞片,巴掌大的鳞片,在昏暗中反著微光。
有的还带著毛皮,黑褐色的,长毛耷拉著。
有的带著爪子,蜷曲著,指甲尖尖的。
空间中央蹲著一个东西。
很小。瘦的。背对著他。
它在吃。
吃的什么,看不清。
只有那种咀嚼的声音——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
它听见动静,停下来。
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脸。老的,全是褶子。
眼睛陷在眼窝里,只有两点浑浊的光。
嘴瘪著,没剩几颗牙。
是个老太太。
她看著他,嘴还在嚼。
嚼的是什么,陈远看清了——是一截尾巴。
细的,小的,某种幼兽的。
鳞片嫩嫩的,还没长硬,带著粉色的肉。
她嚼著……眼睛盯著他。
然后她咧嘴笑了一下。
没剩几颗牙,黑黄的,稀稀拉拉。
“小伙子,”
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看起来有点饿。”
陈远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身后那个洞口……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蟹还没走。
面前这个老太太,还在嚼那截尾巴。
嚼完了,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她……站起来。
很小一个,佝僂著……
只到他胸口。
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墙上那些肉乾晃了晃,像怕她。
她朝……他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踩在那些骨头渣子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他面前……
她停下来,仰著头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从脸到手,从手到脚,最后在他还在流血的小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
又笑了。
“饿了吧?”
她说,“我这儿有吃的。”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肉乾。
陈远……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
她转身,走回刚才蹲的地方,重新蹲下,拿起另一截尾巴。
细的,小的,鳞片嫩嫩的。
她……
开始嚼。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洞口外面,咔嚓咔嚓的声音还在响。
那些蟹还没走,还在外面转。
陈远站在那儿,看著这个老太太,看著墙上那些肉乾,看著那些巨兽的头骨垒成的墙。
他不知道。
自己还能不能出去。
他只知道。
他暂时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