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归乡的绿皮火车(1/2)
清华园正式进入暑假。
校园一下子空了。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关门声,很快又归於沉寂。
顾寻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梧桐树浓密的绿荫,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个帆布背包,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还结实。
里面装著一套换洗的衣物、几本正在阅读的参考书、厚厚一摞《旱塬纪事》的手稿和笔记本、以及他给家人和乡亲准备的礼物。
给母亲的,是一件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藏蓝色混纺毛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织著朴素却耐看的花纹
。他特意选了深色,耐脏,也衬母亲常年劳作、肤色偏暗的容顏。买这件毛衣的时候,他在柜檯前站了很久,把几种顏色比来比去,最后才定下这件。
想像著母亲在黄土坡寒冷的冬夜,能穿上这件来自京城的、儿子买的毛衣,顾寻心里就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母亲的毛衣他记得,是好多年前织的那件灰的,袖口早就磨破了,补了又补,还是捨不得扔。
给妹妹小月的,是几本最新的初中辅导用书。
书很新,带著油墨的清香。还有一盒“义利”牌的什锦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简陋的背包里闪著诱人的微光。
他知道,妹妹会像珍藏宝贝一样,一颗一颗慢慢地吃,或许还会分给要好的小伙伴,骄傲地说:
“我哥从京城带回来的!”
给村里人的,是两盒沉甸甸的“稻香村”点心匣子,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萨其马……各式各样的京味糕点被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大前门”香菸。点心是给有老人小孩的人家,香菸是给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三叔这些乡亲的。
东西不算贵重,但千里迢迢从首都带回去,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是告诉乡亲们:顾寻没忘本,心里记掛著大家。
收拾好行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宿舍。窗户关严,床铺用旧床单盖好,书桌收拾整齐。
跟留校的刘建军道了別。刘建军暑假不回家,说要留在学校写武侠小说。
“老顾,路上小心!替我给伯母和小月妹子带个好!”
刘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定。你也保重。”
顾寻说。
走出308宿舍,穿过寂静了许多的走廊,走下楼梯。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有些刺眼。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绕道去了图书馆。
过刊库的门锁著。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个信封,里面装著钥匙和一张简短的纸条:
“赵老师,钥匙归还。谢谢您一学期的关照。顾寻敬上。”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个固定的座位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这里见证了他无数个沉思与奋笔疾书的清晨。
最后,他去了文史楼。
在303教室门口驻足片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著行囊,走出清华园的西门。
京城站永远是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海洋。
扛著巨大行李卷的民工、拎著公文包的干部、戴著校徽的学生、抱著孩子的妇女、穿著喇叭裤的时髦青年……
南腔北调,汗味、烟味、方便麵味、劣质香水味交织在一起。
顾寻挤在人群中,找到自己那趟开往西北方向列车的检票口。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人们焦急地向前挪动。
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墨绿色的钢铁长虫,静静地臥在轨道上。
车厢连接处烟雾繚绕,送行的人与即將远行的人大声说著话,混杂著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音。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硬座,靠窗。他將背包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只將装著书稿和笔记本的小包抱在怀里,然后坐下。
车厢里很快塞满了人和行李。过道水泄不通,座位底下也塞进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汗味、脚臭味、食物的气味更加浓烈。有人脱了鞋,有人大声咳嗽,有人高声聊天。婴儿的啼哭声时断时续。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皱巴巴的衬衫,一直抽著烟,烟雾飘过来,呛得人难受。
顾寻靠著窗,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將感官暂时关闭。
“哐当——”一声沉重的撞击,列车缓缓开动。
站台、人群、京城的楼房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城市边缘的平房、工厂的烟囱、郊区的农田一一掠过。顾寻睁开眼,望著窗外。
这一次,不是离家,而是归乡。
心情与八个月前那个秋天截然不同。
那时,怀里揣著乡亲们凑的三百七十二块四毛钱,心中充满对未来的不確定、对陌生世界的惶惑,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而此刻,背包里装著用自己稿费买回的礼物,怀里抱著写了近十万字的长篇手稿,心中装著大半年来在京城的见闻、思考、收穫与沉淀。
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以及对那片熟悉土地更深刻、更复杂的牵掛。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哐啷、哐啷”声,像极了黄土坡上老牛拉犁时,犁鏵破开干硬土块的声音。这声音催眠著车厢里疲惫的人们,却让顾寻的思绪异常清醒。
他想起临行前收到的几封回信。
周婉的信上说,编辑部对他第二卷的进度很关心,让他別著急,慢慢写。信末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个信。”
沈阑珊的翻译稿已经完成了一半,她托人带话,说暑假会继续译,爭取开学前完工。她还说,她选了《坡上宴》里的一段做试译,导师看了说好。
方晴也来过一封信,说她调到文艺出版社了,以后可以多联繫。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透著真诚。
还有母亲最近的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別掛念。妹妹小月在信里详细“匯报”了她这学期的进步,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数学也不错。她还说,她帮妈妈干活,妈妈夸她懂事了。
所有这些,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他的脚下,让他此次归乡的步伐,少了许多游子近乡情怯的飘忽,多了几分耕耘者回家验收与再次播种的沉稳。
列车驶出华北平原,进入山西地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一望无际的平坦农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土地的黄色调越来越浓,绿色变得稀疏而顽强。
隧道多了起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空气也变得乾燥,带著北方山区特有的、尘土与岩石的气息。
夜色降临。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大部分旅客开始昏昏欲睡,或靠在椅背上,或趴在窄小的茶几上。鼾声、梦囈声、孩子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顾寻毫无睡意。他借著微光,从怀里的小包中拿出《旱塬纪事》的手稿,就著摇晃的光线,慢慢翻阅。
看著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黄土坡的人物和故事再次鲜活起来。王婆子的手,李跛子的腿,二婶的煤油灯,顺义的烟锅子……
他们正在纸上经歷著那些年的阵痛与希望。而此刻,列车正载著他,驶向这些人物原型的土地。
这种现实与虚构的交织感,让他的创作衝动再次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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