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响(1/2)
《坡上宴》的用稿通知来了十天了。
是一封信,手写的。
他先看落款:李敬泽。
再看內容。
信很短,就几行字:
顾寻同志:
来稿《坡上宴》收悉。稿子我看过了。写得真,写得实,有分量。那些人和事,从纸上能闻见黄土的味。这样的稿子不多见。
非亲歷者不可为。
留用,请勿另投。
擬发下一期。有改动会跟你联繫。
盼继续来稿。
李敬泽
一九五年十月十五日
顾寻没跟几个人说。刘建军嚷嚷得全楼都知道,208出了个作家,要在《人民文学》发东西。
那几天老有人来串门,想看看顾寻长啥样。顾寻烦这个,能躲就躲。
这天下午,他去图书馆还书。
走到门口,碰见个人。
钱老师。
钱穆林站在那,手里拿著几本书,看见他,招招手。
“顾寻,过来。”
顾寻走过去。
钱老师看著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个是你写的?”
顾寻接过来一看,是《人民文学》的用稿通知复印件。
他点点头。
钱老师又看了他一会儿,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写的?”
顾寻说:“开学那阵。”
“开学那阵?”钱老师说,“你刚来京城,还没上课,就写出东西往《人民文学》投?”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知道《人民文学》的稿子多难上吗?”
顾寻说:“知道。”
钱老师说:“知道你还敢投?”
顾寻说:“试试。”
钱老师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爸当年也这样。”他说。
顾寻愣了一下。
钱老师说:“顾满屯,对吧?”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说:“我比他低一级。他的诗,我读过。”
他顿了顿。
“那年头,能写的人不少,可能写出那个劲儿的,不多。”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这篇《坡上宴》,我看了。编辑部寄来的,让我给意见。他们拿不准,说写法太新,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
他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
他看著顾寻。
“这篇东西,真。那些人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苦也是真的。写法新不新,不打紧。只要是真的,就有人看。”
顾寻站在那,没动。
钱老师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下个月那个会,你去。见见人,听听別人咋说。写东西不能光自己写,也得知道別人咋想的。”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走了。
顾寻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他想,钱老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爸,知道他爸的事,知道他这篇东西是写给谁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顾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图书馆。
十月过得很快。
稿费还没到,信倒先来了。
是家里的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母亲写的。顾寻拆开,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母亲的,一张是妹妹的。
母亲的信短,就几句话:
“寻娃,信收到了。你说在京城好,妈就放心了。钱够花不?
不够跟家里说,妈再想办法。
天冷了,多穿衣裳。月儿给你写信了,你看看。”
顾寻看了几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看妹妹的信。
妹妹的字比母亲的好看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哥,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你问妈的身体,妈好著呢,就是老咳嗽,天一冷就咳,开春就好了。你甭操心。
“哥,你说京城可大,走路一天都转不完。我想不出来有多大。咱县城我都没转完过,京城肯定比县城大好多好多倍。
“哥,你说食堂的馒头三分钱一个。咱家的馒头不要钱,就是没有京城的那么白。妈说白面贵,等过年的时候蒸一锅白的。
“哥,你说让我好好念书。我念著呢。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说我哥在京城念大学,我以后也能念。我说我才不信,我哥是男的,能去京城,我是女的,哪也去不了。老师说不对,现在男女平等,女的也能考大学。
“哥,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哥,你啥时候回来?过年回不?妈说你要是忙就別回了,路费贵。可我想你回来。你走了以后,咱家院子空空的,鸡都不爱叫了。
“哥,我给你纳了一双鞋,刚纳完。比上回那双大一点,你脚又长了吧?等有人去京城,我托人给你捎去。
“哥,就写到这吧。妈喊我吃饭呢。
“顾小月”
“1985年10月12日”
顾寻把信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
他把信折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
刘建军从外边进来,看见他坐那发呆,说:“家里来信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说啥?”
顾寻说:“没啥,报平安。”
刘建军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躺床上,继续翻他那本还没翻完的《围城》。
顾寻坐在那,看著窗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妹妹问的那句话: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他想,能。
当然能。
可他不知道咋跟妹妹说。
说哥供你念,以后你也考来京城?
那得是六年后的事了。
六年,太长。
可他得等。
那是他欠妹妹的。
十月二十號,顾寻收到一封信。
不是家里的,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寄来的。里头是一张通知,说青年作者座谈会定在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两点,地点在编辑部会议室。请准时参加。
刘建军看了,比他还激动。
“座谈会!顾寻,你要去开座谈会了!”
顾寻说:“就是去听听。”
刘建军说:“听听?那是《人民文学》的会,去的人都是作家!你才大一就能去,多牛啊!”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啥会。
前世他开过无数个这样的会,坐檯上,坐檯下,坐中间,坐边上。讲话,听讲,吃饭,握手,照相。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去的。
一个从甘肃定西来的,刚上大一的新生。
一个写了一篇《坡上宴》的人。
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一点。
顾寻从学校出来,坐公交车去《人民文学》编辑部。
车挤,人挨著人。他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看著窗外。
街上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了。
他下车,走了几分钟,找到那栋楼。
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前世他来过的。
也是这栋楼,也是这个门。只不过那时候他从车里下来,有人迎出来,叫顾老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背著个旧书包,里头装著那封用稿通知。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二楼。
他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著几个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点的,三三两两说著话。
他走过去,没人认识他。
他在门口站著,等著。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著名单,喊名字。
喊到“顾寻”的时候,他应了一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摆著一张长条桌,周围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翻手里的材料,有的在小声说话。
顾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著个年轻人,戴著眼镜,瘦瘦的。他看了顾寻一眼,点点头。
“你好,我叫李建新,山西的。”
顾寻说:“顾寻,甘肃的。”
李建新说:“你写的啥?”
顾寻说:“小说。”
李建新说:“我写的也是小说。你发的哪期?”
顾寻说:“下一期。”
李建新说:“我也是下一期。那咱是一批的。”
他笑了笑,伸出手。顾寻和他握了握。
两点整,会开始了。
主编讲话,副主编讲话,编辑讲话。讲文学,讲创作,讲希望,讲要求。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讲话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坐在这,以一个新人的身份。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新人。
讲话完了,是座谈。
主编说,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我们看好的苗子。大家隨便说说,讲讲自己为啥写,咋写的,有啥想法。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
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喜欢。一个说,我写是因为想让人看见我们那儿的事。
轮到顾寻了。
他想了想,说:“我写我们村那些人。”
主编说:“你们村?哪个村?”
顾寻说:“甘肃定西,李家沟。”
主编点点头,没再问。
会开到五点多才散。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黄黄的,照在落叶上。
顾寻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李建新走过来,说:“顾寻,你住哪儿?咱一路不?”
顾寻说:“清华。”
李建新说:“那不顺路,我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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