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话(1/2)
九月二十四日,戌时。
夜深了。
西苑的演武场上已经没了白天的喧囂,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摇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李自成坐在台阶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京城的天,和陕西不一样。陕西的星星更亮,更近,好像伸手就能摘到。小时候躺在窑洞顶上,老娘指著北斗七星说,那是天上的勺子,能舀来好运。
现在呢?现在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可老娘还在陕西,还在那间破窑洞里。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李过。
那孩子已经睡著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眉头微微皱著,好像在做什么梦。
李自成伸手,把李过身上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三个月前,这孩子还在延安城外要饭,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现在脸上有了肉,衣服也换了新的,睡觉的时候眉头终於舒展开一些。
可他还是会皱眉。
李自成知道为什么。
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著他这个叔叔东躲西藏。驛站那点餉银,连老娘都养不起,更別说多养一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自己去討饭。
討饭的时候,被人打过,被狗追过,被別的乞丐抢过。他从来没说过,但李自成知道。
“叔……”李过在睡梦中含糊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李自成没动,就那么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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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太监站在不远处,提著灯笼,看不清脸。
“李自成,你的住处安排好了。跟咱家来吧。”
李自成点点头,轻轻推醒李过。
“过儿,醒醒。该回去了。”
李过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拉著李自成的袖子:“叔,我能不能跟你睡?”
李自成沉默了一下。
“不能。”太监的声音传来,“少年营有少年营的规矩。卯时点卯,亥时熄灯,不许串宿。”
李过低下头,不说话。
李自成站起来,牵著李过的手,跟著太监穿过西苑的巷道。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银白。两边是整齐的营房,有的还亮著灯,偶尔传出说话声。
走到一处小院门口,太监停下。
“这是你的住处。”太监指著院子说,“你侄子住在隔壁院,和少年营的孩子们一起。明日卯时,会有人来叫你。別误了点卯。”
李自成点点头。
太监正要走,李过忽然开口:“公公,我能送叔叔进去吗?”
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炷香。”太监说,“一炷香后,自己回少年营。走丟了没人找你。”
说完,提著灯笼走了。
李过拉著李自成的手,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著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掛著几个没摘的石榴,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
李自成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著崭新的被褥,桌上放著一盏油灯,还有一壶水、两个碗。
李自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在陕西的时候,他和老娘挤在一间破窑洞里。窑洞是早年挖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冬天冷得睡不著,娘儿俩抱在一起取暖,能听见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呼啸声。
驛站那点餉银,连买煤的钱都不够。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院子。
崭新的被褥,乾净的床,还有一盏油灯。
李过跑进去,在床上坐了一下,又跳起来:“叔,这床好软!比少年营的还软!”
李自成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棉的。新的。
他想起老娘的那床被子。那是她嫁过来时的陪嫁,用了三十多年,补丁摞补丁,硬得像块木板。
“叔。”李过走到他身边,仰头看著他,“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李自成点点头。
“那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李自成看著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盼。
“能。”李自成说,“等你训练完,就能来。”
李过笑了。
那笑容,李自成很久没见过了。
叔侄俩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
“叔。”李过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在少年营,学了新字。”
李自成看著他。
李过用手在地上比划:“天——下——第——一。”他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月光下,那些字在青砖上留下浅浅的痕跡。
“师傅说,这是夸人的话。说谁最厉害,就是天下第一。”
李自成点点头。
“那师傅有没有说,谁是天下第一?”
李过想了想:“师傅说,皇上是天下第一。”
李自成没有说话。
“叔,皇上真的很厉害吗?”
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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