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道心唯微(1/2)
第三十七章道心唯微
太行山一別,倏忽三载。
封不平立於山巔,望云海翻涌,心中却想著那个下山歷练的三师弟。当日他遣田伯光下山,本意是让其红尘炼心,为日后参悟辟邪剑谱打熬心境。原以为以田伯光的性子,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年,定会回山復命。
谁知这一去,便是三年无音讯。
“这小子,莫不是把师兄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封不平摇头失笑,却並无责怪之意。他了解田伯光——那孩子看著跳脱不羈,实则心思极重。当年若非自己代师收徒,將其从泥淖中拉出,他或许早已沦为江湖草莽。这般恩情,他不会忘。
正因为不会忘,三年不归,才更值得深思。
封不平取出当年留给田伯光的联络方式——三处暗桩,分设於洛阳、襄阳、江陵。若遇急事,可在此留下讯息。他自太行南下,先赴洛阳,暗桩无恙;再至襄阳,亦无消息;最后抵达江陵,那间杂货铺的掌柜仍是当年那人,见他出示信物,只是摇头。
“那位爷三年前来过一次,留了句话便走了。”
“什么话?”
“他说:『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寻道了。』”
寻道。
封不平咀嚼这两个字,眉头微蹙。田伯光出身市井,自幼混跡江湖,哪里懂得什么道?便是这些年隨自己习武读书,也不过粗通文墨,远未到参禪悟道的境界。他说的“道”,究竟是哪条道?
莫非是辟邪剑谱的“道”?
一念及此,封不平心中微凛。那剑谱太过邪门,当日他细读林震南献上的原本,便觉其中剑理诡异,分明是以极端的“舍”求极端的“得”。捨得越彻底,所得越惊人。而“舍”的第一步,便是自宫。
这等剑法,修还是不修,本就是一场大考。
他让田伯光下山炼心,正是要看看这孩子能否在红尘中守住本心,能否在七情六慾中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若能勘破此关,再修辟邪剑谱,或许能走出第三条路——既得剑法之利,又不受其反噬。
可田伯光一去三年,莫非真的勘破了什么?
封不平不再迟疑,以江陵为中心,开始四处打探。他行事谨慎,从不直接询问田伯光的下落,而是留意各处的道观寺庙,看有无年轻道人形跡可疑。
如此搜寻两月,遍及荆襄之地,竟无线索。
这一日,封不平行至武当山脚下。他本无意上山——武当乃名门大派,掌教冲虚道长武功深不可测,自己身为华山弃徒,不便登门。正要绕道而过,忽见山道旁立著一块石碑,上刻三字:
遇真宫。
封不平脚步一顿。这名字他隱约有些印象,似是武当派下院之一,专供弟子清修之地。他本想绕过,目光却落在石碑旁的一行小字上:
“清静无为,返璞归真。”
字跡潦草,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封不平凝视片刻,忽然笑了。
这字,他认得。
当年在太行山,田伯光初学写字,握笔如握剑,一笔一划都带著杀伐之气。封不平曾笑他:“你这字写出来,鬼神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田伯光挠头傻笑,后来练字愈发刻苦,却始终改不掉那股凌厉。
而眼前这八个字,虽极力收敛锋芒,却仍有一丝锐意藏於笔端。旁人看不出,封不平这个教他写字的师兄,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小子,竟躲在武当山脚下。”
封不平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在遇真宫对面的山头上寻了一处隱蔽所在,暗中观察。
这一观察,便是半年。
遇真宫不大,前后三进,不过十数间房舍。宫中有道人七八位,皆是武当派中资质平庸、无心爭胜的弟子,在此清修度日。而田伯光,便在其中。
他改了装束,著一身灰色道袍,头髮挽成道髻,与寻常道人无异。每日晨起,洒扫庭院;午时诵经,傍晚打坐,夜深人静时,便在院中独自练剑。
封不平看了三日,心中便已瞭然——田伯光修的,不是佛,不是道,而是“忘”。
他在忘掉自己。
忘掉那个出身市井、满身戾气的少年;忘掉那个得遇名师、苦练剑法的华山弟子;忘掉那个曾以快剑成名、锋芒毕露的江湖新秀。他把自己缩进这身道袍里,缩进这日復一日的洒扫诵经中,缩进这近乎自虐的平淡与重复里。
他要把自己,彻底忘掉。
封不平看得暗暗心惊。这等修行之法,已近於禪宗的“破除我执”。若真能忘尽一切,勘破“我相”,届时再修辟邪剑谱,便不会为剑法中的邪气所侵。因为那时的田伯光,已无“我”可侵。
但这条路,何其凶险。
忘我,也可能忘掉所有牵掛,忘掉所有情义,忘掉那个曾將他从泥淖中拉出的师兄。若真走到那一步,即便练成辟邪剑谱,也不是封不平想要的田伯光了。
封不平没有出手干预,只是静静观察。
他开始记录田伯光每日的言行,看他与同门相处,看他独处时的神情,看他练剑时的眼神。一月、两月、三月……他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田伯光確实在“忘我”,但他忘掉的,是那个“恶我”,而非“真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