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潮音剑(1/2)
第14章潮音剑
福州沿海,多礁石,少沙滩。
封不平与田伯光在一处僻静海湾落脚,背靠断崖,面朝大海。白日里潮声阵阵,入夜后涛声不绝,倒是个练功的好所在。
二人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从不留痕跡。封不平的轻功本是华山嫡传,这些年內力越发深厚,提纵之间几无声息。田伯光更是以轻功见长,万里独行盗的名號不是白叫的,脚下功夫比封不平还胜三分。两人一路从浙江沿海杀下来,竟没留下任何行踪。
那些倭寇,死得糊里糊涂。
初时,封不平用七弦无形剑还不甚纯熟。
琴音起处,十步之外的倭寇只觉脑袋一懵,天旋地转,歪歪斜斜倒下去几个。剩下的东张西望,不知这琴声从何而来。田伯光趁乱掠出,剑光一闪,便又倒下两三个。
“师兄,”田伯光抹著剑上的血,“你这琴,震得人站不稳,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封不平收琴不语,只是看著那几个倒下的倭寇。他们確实还活著,只是倒地不起,满脸痛苦之色。
七弦无形剑,攻人心神,乱人气血。黄钟公传他时便说过,此剑无形无相,伤人於不知不觉之间,却不轻易取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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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杀倭寇,总要取性命的。
那一夜,封不平在礁石上坐到三更,听著潮声起落,心中反覆推演。
次日再遇倭寇时,他改了运劲的法门。
琴音依旧无形无相,但音波之中,藏了一道细细的剑气。那道剑气隨音而发,无声无息,只在掠过海风时,带起一丝极淡的波纹。
一个倭寇正举刀砍向渔民,忽然顿住。
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渗出来。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便扑倒在地。
田伯光看得分明,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是……剑气藏於音?”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不成。十丈之外便散了,再远就没用。”
田伯光嘖嘖称奇:“十丈还嫌短?你让那些练剑的一辈子也够不著。”
封不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方才那一击,他运足了七成內力,剑气的確只凝了不到三息。若再远些,再快些,或者敌人有防备……
还差得远。
此后数月,二人便在这沿海一带游走。
白日里探听倭寇踪跡,或伏击,或追杀。封不平的七弦无形剑日渐纯熟,起初只能凝气三息,渐渐能撑到五息、七息。剑气由隱约可见的波纹,变得越发淡薄,最后只剩空气微微震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被拨动的,是倭寇的脖颈。
血线越来越细,细到几乎看不见。有时田伯光抢上去补剑,才发现那人已经死了,脖颈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蚊虫叮过。
“师兄,”田伯光有一次嘆道,“你这功夫,杀人如鬼魅。”
封不平收了琴,望著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田伯光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七弦无形剑,如何才能再进一步。这些日子,他亲眼看著封不平如何琢磨,如何试错,如何一次次在潮声里坐到天明。
有时他半夜醒来,还看见封不平坐在礁石上,双手虚按,似乎在空气中拨弄著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练指法,没有琴,只是空手演练,但每一次拨动,海风都会轻轻偏转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开了。
日间的杀戮之外,夜晚的练功才是重头戏。
封不平的法子,田伯光闻所未闻。
入夜之后,潮水退去,露出大片礁石。封不平脱去外衫,只穿一条犊鼻裤,一步步走进海水里。海水没过腰,没过胸,最后没到脖颈。他就在那里站定,任由潮水一波一波涌来,拍打在身上。
“师兄,”田伯光站在岸上喊,“你这是洗澡还是练功?”
封不平没有答话。
田伯光看了半晌,也脱了衣衫,趟水下去。走到封不平身边,他才发现,师兄站得极稳。潮水涌来,力道不小,寻常人站都站不稳,封不平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眯著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站桩。”封不平开口,“借海浪之力,练下盘功夫。”
田伯光试著站了站,一个浪头打来,他晃了晃,勉强稳住。第二个浪头更大些,他脚下一个踉蹌,往旁边跌去。
封不平伸手扶住他:“你內力浅,根基薄,先从浅处练起。”
田伯光不服气,退回浅水处,重新站定。这一夜,他不知被海浪衝倒多少次,喝了一肚子咸水,最后趴在礁石上喘气。
封不平却一直站到潮水涨上来,才慢慢走回岸上。
“明日,”他说,“你跟我一起站。”
田伯光趴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此后夜夜如此。
起初,田伯光只能站一炷香,便双腿发软,被浪头衝倒。半个月后,能站半个时辰。一个月后,能站一个时辰,而且能在浪头打来时,微微沉身,借力卸力,不再硬抗。
封不平站得更久。他从入夜站到半夜,从半夜站到潮涨。有时田伯光睡著了,半夜醒来,还看见他站在海水里,只露一个头,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
“师兄,”有一回田伯光问他,“你这练的是什么桩?”
“华山混元桩。”封不平道,“我练了几十年,从来只在平地上练。到了海上才发觉,陆地太稳,练不出真功夫。”
他顿了顿,望著夜色中的海面,声音低沉:“借天地之力,磨自身根基。这海,比师父还严。”
田伯光若有所思。
除了站桩,封不平还教他在海浪中练剑。
白日里杀倭寇,用的是快剑。田伯光的剑本来就快,这些日子杀的人多了,更快了几分。但封不平说,快不是根本,根本是稳。
“你剑快,但一遇到阻力,剑势就散。”封不平道,“那日那个倭寇头目,你刺了三剑才刺中,就是因为第一剑被他刀背磕偏,后面两剑就乱了。”
田伯光回想那日的情景,点了点头。
於是夜里,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对著涌来的浪头出剑。一剑刺出,浪头劈开,但下一瞬间,海水合拢,巨大的阻力让剑身剧烈颤抖。
他要做的,是在这颤抖中稳住剑势,不让剑脱手。
起初连剑都握不住,被浪头捲走了好几回。封不平替他去捞,捞回来递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退到一旁,继续站他的桩。
半个月后,田伯光能在浪头中刺出三剑而不脱手。
一个月后,能刺出七剑,而且剑剑刺在同一个位置,把一道浪头刺出一个洞。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剑刺出,浪头从中分开,竟没有再合拢。那道剑痕,持续了足足三息,才被后面的浪头淹没。
封不平看在眼里,微微点头。
“成了。”他说。
封不平自己的进境,更快。
海浪练桩,让他的下盘稳如磐石。內力运转之间,与脚下的大地、身前的海水隱隱呼应,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
七弦无形剑,在他手中渐渐变了模样。
起初,剑气是藏於音中,隨音而发。渐渐的,他发觉音只是引子,真正的剑,是內力凝成的无形之气。琴音可以迷惑敌人,让剑气更容易命中,但若內力足够精纯,即使没有琴音,也能发出那道无形剑气。
他开始尝试不用琴。
初时艰难。没有琴音遮掩,那道剑气太过明显,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波纹,有经验的对手能提前闪避。他便在夜里对著海浪练,一遍又一遍,让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快。
到后来,剑气出手时,只有极轻微的空气震动,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击中目標的那一刻,才会听见一声极轻的“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刺穿了。
他对著海浪练剑,一练就是一夜。
海浪被他刺出无数细孔,但海水流动,转瞬癒合。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剑刺出,他对內力的掌控便精进一分。
田伯光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封不平站在礁石上,对著海面虚点。海风会在他手指前方微微扭曲,然后远处的一块礁石上,便会传来一声轻响。
走过去看,石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凹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一个月后,那块礁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无数钢针扎过。
“师兄,”田伯光摸著那些孔洞,“你这是练剑还是打洞?”
封不平没理他,只是继续对著另一块礁石出剑。
有一夜,明月当空,海面如镜。
封不平忽然收了剑,盘膝坐在礁石上,双目微闔。田伯光知道这是要运功了,便退到一旁,远远看著。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封不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胸膛起伏之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著微微颤动。
这是华山派的混元功,以呼吸吐纳为本,借天地之气养自身內力。封不平练了几十年,早已熟极而流。但今夜不同——他身在海边,潮汐涨落之间,天地间的气息变化比陆地上强烈十倍。
每一次吸气,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从鼻腔涌入,顺著经脉流遍全身。那是海风中的水汽,混著月华的清冷,与內力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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