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匠(2/2)
正跟老板閒聊著,旁边那个咳嗽不止的男人突然倒在地上,口鼻溢出鲜血,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
“真晦气,又死人了。”老板抱怨道,吆喝起伙计:“去喊教会的修士搬走处理掉,风寒最近闹得厉害,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死人並不是稀奇的事情,每年这个季节都是风寒流行的季节,花谷镇不產棉花,燃料和石材也都有限,没有固定居所和暖和衣裳的人,只能靠肉身挺过去。
塞雷斯也没当回事,从小到大这种事情见多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那男人大概要死了。
【还好,我有个不算幸福但还温暖的家。】
塞雷斯正想著。
相比於镇子上的其他人,他的生活还算舒適,父亲虽然没办法带他去城里见见世面,或者接受那些协会的匠师指点,但靠手艺传承,这一辈子在花谷镇至少吃喝不愁了,不至於跟那个黑袍男子一样,淒寒死去。
塞雷斯年纪虽小,但生在花谷镇这样偏僻、贫穷、潮湿多病的地方,很早就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极大,自己拥有的条件,在普通居民看来已是相当不错的水平。
就在那伙计拖著尸体往外走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像是万千刀刃猛然刺入颅脑。
砰!
塞雷斯踉蹌一步,扶住柜檯才没摔倒。耳边响起奇怪的嗡鸣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撕成了两半,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洪水般涌入脑海——
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在道路上飞驰的铁盒子、穿著奇怪服饰的人群……还有一个叫“李德利”的男人的全部记忆。
三十二年的生活、在一个名为“公司”的地方日夜劳作、最终在疲惫中失去意识……
“唔……”塞雷斯痛苦地捂住额头,感觉大脑几乎要炸开,趴在桌子上,痛苦了好半天,才缓了过来。
“喂!小子,你没事吧?”老板疑惑地看著他。
他摇摇头:“我、我昏了多久?”
耳鸣渐渐褪去,塞雷斯的意识却依旧混乱,说起话来还口齿不清。
“没多久,就两分钟——是不是酒气太冲,熏晕过去了。”
老板望著他:“你还好吗?”
塞雷斯艰难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赶出脑海。但无济於事,那些画面和知识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里,与原本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他是塞雷斯·锻锤,石匠的儿子。
他是李德利,一个来自不可思议的世界的灵魂。
现在,他们是一体了。
“——听说,那群红枫的反贼要巴托尔给他们的领袖雕刻一座石像?”
邻桌醉醺醺的谈话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然呢?他们在墓地交易,把石像偷梁换柱成下葬的棺材,然后在挖掘的时候,被巴隆维达家的小少爷连同索西骑士一起逮了个正著。”
“这下石匠死定了,可惜他两个儿子才七八岁,女儿也就刚出生呢。誒,我想起来了,他老婆安娜是湿地人,年轻时候挺漂亮,但老的太快还有一身病,这一家子累赘,难怪石匠想找点外快。”
塞雷斯浑身冰凉。父亲为叛军雕刻石像?被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本该是属於八岁孩童的、却因常年劳作而长满茧子的小手。
在李德利的记忆里,这个年纪的孩子理应在亮堂堂的学校里读书玩耍,或者在游戏里对枪当野王带飞的小孩哥,再不济也就是农忙时跟著父母下地干活,捡点瓶子报纸勤俭持家就完了。
绝不是在工坊里挥舞铁锤和凿子,把双手整出水泡和血跡,退了层皮,反覆结痂成茧。
【原来,我过得很惨吗?】
对比起李德利记忆中,那些所谓的『普通人家』生活处境,塞雷斯突然间有一种极强不適应感。
“臭小子,你看什么看?”
似乎是因为自己发呆的缘故,视线落在旁边一个正在对镜打扮的女人身上,后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流氓崽子,要不要我给你脸上抹两笔,再送你进帐篷里接客?”
如果是平时,年幼內向的塞雷斯绝不敢回应,只会被年长的女性嚇得缩回去头。
但此刻,李德利的记忆让他脱口而出:“叫叫叫,叫你妈什么叫,脸上铅粉比你那二两殭尸肉都多,我抹两滴隔夜牛粪榨汁都比你眉目清秀,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把屁股长在脸上就好意思出门,怪不得张口就喷粪,赶紧整点水泥填填吧,不然出个汗痘坑里要洪涝了……”
来自异世界语言的骂人逻辑犹如一记降维打击,尤其当这一番长难句出自一个八岁小孩之口时,强烈的反差感让在场的酒客差点喷出来。
“哈,这小孩有意思,小小年纪口条怪清晰的……不知道谁家的,以后肯定有出息。”
“瞧瞧,他都把丽莎气疯了。”
“嘿哟,这骂人方式我还是第一次听著,太有意思了,小孩,再骂两句!”
女人气得脸色发青,塞雷斯却已无心理会。他抓起柜檯上的酒壶,转身衝出酒馆。
父亲出事儿了,自己必须立刻回家告诉母亲——
“砰!”
刚推开酒馆大门,塞雷斯眼前一黑,他迎面就撞上了两个身穿锁子甲的侍从。
“这小子就是巴托尔石匠的儿子,我见过他!”一个侍从眼尖,指著他喊道。
另一人点点头,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