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金时代(2/2)
为了躲开游人,我是在寒假放假前,趁著下雪天去的长城。硕大的景区里,几乎没有人,站在烽火台上,一面是燕山山脉的群山,一面是向著北京城展开的原野。落满积雪的大地上,道路如同切开雪地的伤痕,而田埂则是在白纸上画下的一道道虚线。
人在这山脊上,渺小得像块冻僵了的城砖。风一紧,就能颳得没了影儿。心里头那点念头,被这空旷顶得无处可藏,沉甸甸地往下坠,比这漫天的雪片子还要沉、还要没著落。那点念头,叫做迷茫。
临近毕业,我感到越来越迷茫,可以说这是源自於大一开始的迷茫,一直都没有完全消散的结果。我想做些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仍然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我的大学生活是被学校和专业安排好的,我坦然接受了这种安排。保研我並没有主动爭取,但馅饼就这样地掉了下来,我也乐於被多安排两年。然后呢?这个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
也许,回到西安,回到爸妈的身边。把每天上下学换成每天上下班,其他什么都不变。如果这样恢復到小时候的生活状態,我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我真的希望这么做吗?好像也並没有。
关於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除了迷茫,我甚至还有一些孤独。我们从西安中学来bj的十几个人,隨著时间的流逝,交往越来越少。大一时候还成群结队,大二就只剩下两三个,后面就几乎只有池杉一个人。而现在,他也要离开bj了。下个学期,也许还有那么几个人留在bj工作,或者继续读研,但对我来说,他们已经都是陌生人了。
大学里交到的几个朋友,几乎都远走高飞了。高雪和刘圆一毕业就会立刻到深圳去,或者去和男朋友团聚,或者去单位报导上班。daisy说是要在国內旅游一段时间,然后9月份去美国,估计她是没打算回来了。最后留在bj的,反而是赵颖。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拿到了一个留京名额,进了某个bj市属的国家机关。我们多次追问,她都对此避而不谈。在一起住了四年,唯独对她,我仍然一无所知。
对我来说,bj变成了一座真正陌生的城市。
隨著临近毕业,隨著一场场告別饭局,隨著一次次在操场边看著有人弹著吉唱著歌,这种孤独感越来越强烈。昨天的毕业实习的翻译小组一起吃饭,饭后回学校的路上,阿语系的一个男生,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开始向我表白。
他其实认识我也就两个月,我对他其实只是面熟而已,作为一个翻译组的同事,大家时不时一起开开玩笑。可是,有一剎那,我甚至有些想要答应他。因为这样,我在bj就不再是孤独的了。他也获得了保研资格,下个学期我还可以在校园里看到他。
当然,我还没有孤独到隨便找个男朋友这种程度,我告诉你,只是想把这种感觉分享给你,否则他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无法呼吸。
现在我有点后悔,这四年里错过了很多。
不小心写了这么多沉重的文字,我讲一个笑话给你。池杉毕业去的是一家合资的软体公司,他们都要求起一个英文名字。池杉就找我帮忙,让我给他起一个独特的名字。什么jack、mike之流烂大街的名字,他是不喜欢的。
我建议他从专业词汇里面找,找一些音节短而有力的,让別人一听就是做什么的。比方说:unix、kernel、paging、cache。但是,他觉得这些词对於非计算机人士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我觉得他事多,找我帮忙还要求特多,打算捉弄他一下,就建议他直接用专业名称software,音节太多乾脆切掉后一半soft。
池杉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还可以,內行一听就知道是软体行业的,碰见外行可以理解为“柔软”“温柔”,似乎也有不错的寓意。池杉想了想,就这么愉快地接受了。可是他没有想到,soft这个词单独看没什么,soft chi就大大不妙了。再把英文翻译回中文,soft chi就成了“吃软不吃硬”或者“吃软饭”。
昨天学校在操场上放了露天电影,冯小刚的《甲方乙方》,这部电影其实我在电视上已经看过了,但因为实在没什么別的事情,还是坐在操场地上看了后半部。这部荒诞喜剧里充满了各种白日梦,在电视上看的时候除了偶尔一乐,我並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坐在操场上,和几百个学生一起,我却看得非常投入。
好梦一日游让葛优们实现了自我,看到了世態炎凉,但最后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还是不得不面对散伙的命运。杨立新走到雪里,抬起头,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要面对继续而来的风雪和生活了。正如我们带著各自的梦想,来到bj来到大学,然后四年后我们不得不送別战友,拿起行装重新上路,各自迎接各自的命运。
从电影的结尾向前看,一个接一个的白日梦,不就是我们从小学中学大学一路走来的梦想吗?谁没在卷子上写过“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学习”,谁没有在作文里畅想过“2000年的一天”,谁没有被家长教育过“大学就是鲤鱼跃龙门”。
作为电影里的白日梦,每个梦想的结局都是跑偏,现实中每个梦想都会被延期。实现了吗?实现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实现。那我们还要继续做梦吗?或者我们应该换一个更容易的梦想,比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买一个属於自己的房子,找个月薪3000元的工作?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我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你最好的朋友
苏木
1998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