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苏木定律(2/2)
“哎!別呀……”
又是一阵沉默,除了雨声之外,苏木能听到池杉几次沉重的呼吸声,似乎他正在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苏木打破了沉默。
“你说,碎片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说……”
“不!”苏木转过头去,涵洞里面光线昏暗,她只能看到池杉半张脸,还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不要告诉我未来!这个不变,我只是想知道,碎片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池杉露出一个苦笑,“一百万年前的元谋人和我们一样呼吸著空气,可直到拉瓦锡,才知道人类真正需要的是氧气。三十亿年前的蓝藻,开始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可人类发现太阳上的氢核聚变还不到一百年。”
“那元谋人,你有猜测吗?”苏木朝著池杉眨了眨眼,又把目光移回了涵洞外的灃河,浑浊的河水已经吞没了整个河道,只有一些较大的石头还能露出水面,苏木已经无法找到刚才她们吃饭打牌的位置。
“有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不太完善……”池杉犹豫著,过了一小会,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吗?”
苏木对著灃河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去年春节和池杉在羊肉泡饃馆的那番討论。然后,池杉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堵住了单一世界线假设下,能够改变歷史的所有可能。而科幻小说里的另外两个套路,一个平行宇宙一个虚擬宇宙,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什么討论价值,无法证明也无法证偽。所以,我们只能跳出常规思维,找一个能够兼容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的理论。”
苏木其实並没有听懂,为什么平行宇宙和虚擬宇宙没有討论价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与其说她对碎片的本质有好奇心,不如说她对自己的那个莫名的幻觉感到恐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得谢谢你给我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思路。”
“什么?”苏木吃惊的看向池杉,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学术问题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以前说过的那些所谓碎片第一第二定律,现在看来都只是碎片规律的总结,根本称不上定律。在我看来,真正的碎片第一定律应该是……”池杉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两三秒钟,然后缓缓的吐出,转过头来看著苏木。
“碎片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为了感谢提出定律的人,我將其称之为苏木定律。”
苏木等了半秒钟,看池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意思是:“就是我跟你瞎扯的那个?”池杉心有灵犀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看向涵洞外。
“误打误撞也好,瞎猫碰到死老鼠也好,反正你说对了。而且,我们並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还记得物理课学过的普朗克常数吧,事实上这套常数里面,还包括一个时间的最小单位,普朗克时间,五点三九乘以十的负四十四次方秒。”
苏木不可思议的看向池杉,她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依然看向灃河对岸,但他似乎感到了苏木诧异的眼神,微微笑了笑。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去陕图查哪一本书。虽然普朗克时间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毕竟他还是为我们奠定了一个基础。”
“那么……这说明不了什么吧?”自己隨口瞎编的理论被人奉为经典,原作者苏木自己先心虚了起来。
“不!这很重要。”池杉斩钉截铁,不给苏木临阵脱逃的机会,“空间曾经被所有人认为是平坦和均匀的,但不打破这个错觉,就没有相对论,就无法解释水星进动等观测现象。所以,时间是有最小单位的,就给时间的连续性判了死刑。”
说到这里,池杉指了指头顶:“想像一下,普朗克时间就像二氧化硅分子,组成我们看得见摸得著的沙粒,再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一段段混凝土路面。我们从路面上经过,根本就不会去注意沙粒,再不用说二氧化硅分子。但如果有人把路面一段段的切下,调换顺序重新装起来,可能大部分人也不会发现,但是我们……”
“这段路面就是碎片?”没等池杉说完,苏木像是突然醒悟了过来,打破时间的连续性,同时也打破了严格的先后顺序。池杉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山风的作用,苏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么,还有苏木第二定律吗?”苏木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一年多前把这个任务指派给池杉,並没有期望收穫一个世界观的崩塌。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完整的苏木定律应该是: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时间的组成单位,实际上就是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池杉抬了抬手打断了苏木的提问,“后半句很好理解吧,每个碎片都是完整的整个宇宙,不会是地球在这个时间,而月球在另一个时间。虽然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是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不同碎片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真空光速、玻尔兹曼常数、普朗克常数和圆周率这些基本的物理规律,应该都是相同的。”
苏木这次很痛快地点了点头,这个概念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池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碎片第二定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
虽然只有十四个字,但这个第二定律確实很难一下子理解。苏木看著自己的手指,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池杉颇为得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似乎是要给苏木画图讲解,但是掏了半天也没有一张纸片。就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苏木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递给池杉。
池杉看著光滑的扑克牌,有些不忍心下手,於是把钢笔套上笔帽放回书包,从扑克牌里挑出了一条顺子,从a到q一共12张牌。
池杉拿起a朝著苏木晃了晃:“这是1992年1月,是时间的起点。”然后又拿出一张4:“4月份欧洲杯赛前。”接下来是5:“5月份我们一起投注欧洲杯。”最后他又找出一张6:“6月份欧洲杯丹麦夺冠。”
苏木点了点头,这很容易了解,这几个时间点都是她们经歷过的,由於过程离奇结果奖品丰厚,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池杉也点了点头,把6拿出来插入到a和4之间,然后把几张牌一起转向给苏木:“但实际上,这才是时间的真正顺序。丹麦先在6拿到了欧洲杯冠军,然后我们才在5投注了丹麦,最后我们在7拿到了奖金。”
苏木一瞬间似乎茅塞顿开,但紧接著就遇到了不可理解的难题:“可是6开始的时候,5还没有发生,6里面的王强是怎么知道我们投了谁?”
池杉显然对这个疑问早有准备,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每张牌的左边边缘划了一下:“把整个宇宙都想像成一部电影,每一个碎片內部的起点,都会参照上一个碎片的终点作为剧本。而这个6开始的时候,虽然5还没有开始,但有个按照我们未知逻辑设计出来的剧本作为起点。”
池杉一边说,身体侧了过来凑近了苏木。苏木知道他这个动作是要强调他话语里的重要性,但本能开始紧张了起来,现在两人的物理距离,已经大大少於在学校里同桌之间的距离。
“比方说这个剧本里,王强认为我们投的是德国或者压根我们就没参加。但是这一切都不要紧,因为……”池杉在纸牌7上重重的弹了一下,终於没有再缩小两人距离,“因为到了7,他会根据5我们投注的结果,以及6的比赛结果,重新作为剧本来认为我们贏得了投注。別忘了,时间的最小单位是普朗克时间,一次神经反射一次思考的生物电传导,就需要歷时几万亿个普朗克时间。而一个碎片,也许只包括几百个几千个普朗克时间。”
池杉收起纸牌,坐直了身子,这让两人重新回到正常的距离,苏木脸上的热度也隨之褪去。涵洞里昏暗的光线,让池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颊刚才变得緋红。
苏木刚才慌张搓著衣角的手,也不再颤抖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从池杉手里拿过纸牌,试著用池杉的逻辑去解释岳老师的经歷。
2是岳老师丈夫来学校,3是苏木池杉去岳老师宿舍,4是岳老师被杀,5是公审大会。如果按照2345这个顺序,3这个碎片里她和池杉估计打扫完卫生就回家了。但实际上,5发生在了2之前,於是3变成了她们去管閒事,4变成了岳老师辞职,而已经发生过的5,在6里面被人彻底遗忘了。
“逻辑上是说得通,但什么力量才能在6里面抹去所有人关於公审大会的记忆?再写入一套新的记忆。”苏木嘖嘖嘖的讚嘆了一声,这已经不是神跡了,而是神坐在你家床头帮你写家庭作业了。
“这我不知道,但你换个例子想想,在地球上搞个核聚变有多难,全世界这么多国家有几个能掌握氢弹技术。但太阳呢?把足够多的氢元素都在一起,人家自己就聚变成太阳了,纯野生的可控核聚变。”
苏木和池杉两个人泡在陕图的时候,曾经看过太阳和超新星爆发的科普文章。因此,苏木承认核聚变的这个例子有一定说服力。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依然无法想像瞬间改写所有人记忆是怎样的神操作。
“再说了,其他修改歷史的理论里面,这一点也是完全躲不过去的。”池杉可能是想要白苏木一眼,看到她的眼神又临时退缩了,结果做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其实我觉得,实体物质也好,记忆思维这些虚的也好,站在宇宙之外的角度,应该都是一回事,都是某种物理规律的自然结果。”
“好吧,暂且放过这个难题。”苏木退让了一步,“但是,既然在每个碎片的起点,所有物质、记忆和思维都被处於一个新的剧本起点,那不该有有你这种……时间的蛀虫。”
“时间的蛀虫”这个形容,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严肃的气氛被略微缓解了一些。池杉笑著解释:“你这个形容,几乎说出了碎片第三定律的精髓,我是这么定义的: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说著,不等苏木提问,池杉从苏木手里接过她刚才用来示例的的扑克牌:“你看,岳老师的案例里面,碎片的实际顺序是52346,实际上我这个时间蛀虫的洞是打在2的起点,我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擦除,所以我记得公审大会现场。”
苏木痛快地点了点头,池杉把扑克牌又换成了34256的顺序,然后指著其中的2说:“这是吊桥事故,他的实际发生顺序是在我们看过报导后很久了。在这个2里面,我对34的记忆又没有被完全擦除。”
“哦!”苏木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惊嘆,“所谓歷史碎片和未来碎片,行动碎片和记忆碎片,在这个理论下都是一回事。”
“没错!”池杉也应声附和,“我之前考虑过很多种解释,但没有一个像这条那么简洁。”
苏木在心里重新默念了几遍碎片三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这三年来如此匪夷所思的经歷,被浓缩到了六十九个字,甚至还包括了標点符號在內。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物理学简洁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