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告诉我未来(2/2)
“你说不会是別的什么原因吧?比如早恋了?前一阵我看她心情还很好呢,突然就大起大落,有点像是谈恋爱。”苏木妈更加的深谋远虑。
“不会吧?她们文科班女生多男生少。我听王强爸说,这次模擬考难度很高,王强也是唉声嘆气。”苏木爸依然坚定的认为,女儿心情不佳是因为考试。
苏木妈听了,啪的打了丈夫一下:“王强那次考试不唉声嘆气?”
正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臥室门被人轻轻的推开了。苏木穿著睡衣,腋下夹著一个枕头出现在门口。这个场景一下子让父母想起了苏木小的时候,时不时带著枕头来父母床上睡觉,藉口五花八门,打雷,隔壁灯光晃眼,楼下有人吵架……隨著苏木上了小学中学,这种事也就慢慢绝跡了。
苏木熟练的爬上床,在父母中间躺下,抱著母亲的胳膊,像猫一样在肩膀上蹭来蹭去。
“木木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我看你情绪不好。”苏木妈抚摸著苏木的头髮温柔的说。在苏木身后,苏木爸已经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扮演旁听者。
“妈!你说我选文科是不是选错了?高二的时候,我同学带我去上了一次奥数班,我发现我真的不喜欢数学,也不擅长数学。所以我选了文科,可是我现在觉得歷史政治那些东西,我也一样的不喜欢。”苏木把头埋在妈妈的肩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问题,选择文科还是理科,背后实际上是选择写信还是不写信。
果然,苏木妈轻易地就相信了。黑暗中,苏木能听到两声轻微的呼吸声,她不知道的是,这是父母同时为女儿没有陷入更麻烦的情感纠纷而感到庆幸。
“不管你选文还是选理,两条路都有各自的困难,没有人知道困难是什么,因为每个人遇到的困难是不一样的。所以,遇到困难是正常的,与其质疑以前选择的正確性,不如克服困难坚定地向前走。”苏木妈一边拍著女儿的后背,一边斟酌著选择词句,“每一个选择都是基於当下做出的,你只要当时认真选择了,就不要太在意选择本身。因为,没有人能预测未来。”
苏木妈感觉女儿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心里涌上一阵怜惜。苏木小时候像个假小子,满院子的疯玩,还敢和其他男孩子打架。就在她以为自己的女儿就会这么一路疯著长大成人,上了中学以后的苏木突然开始展现女孩子的一面。不但人越长越漂亮,性格也开始变得细腻。自己从没有给女儿加过什么学习压力,隨著她顺其自然。但从苏木纠结於选择来看,苏木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
“妈,碰上疑难杂症,你会不会担心自己误判了病情?”这依然是经过偽装的选择难题,苏木稍微鬆开了妈妈手臂,抬起头在黑暗中注视著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这时候,苏木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79年我在越南,有一次夜间战斗,那是在野外比现在还要黑。有个战士前胸中弹,我就在他身边,立刻给他压迫止血。但是黑暗中还是能听到他嘶嘶嘶喷血沫,我又看不到他还有哪里受伤,只能在黑暗中上下用手摸。还没等我找到弹孔,他就已经牺牲了。”
黑暗中,苏木感到爸爸的手指在自己后背某个地方点了一下,然后苏木爸的声音继续:“是个贯穿伤,但是子弹被肋骨挡了一下,换了个角度从这里出来,形成了血气胸。我开始的判断错了,以为没有打穿。后来的战场急救,我就特別注意这一点。”
苏木爸也从后面抚摸了一下苏木的头髮:“木木,你说爸爸后悔那个晚上的选择吗?確实后悔自己水平不够,经验不足,但这没有用。每一次抢救,包括现在每一次手术,我都只能儘量认真负责的选择最优方案。但超出我能力和认知范围的事情,是没有办法的。”
苏木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搂了搂爸爸,又转回身抱住了妈妈的胳膊。身边传来爸爸低低的笑声,然后妈妈也笑了,边笑边拍著苏木的后背:“选文科也没什么不好,也不一定非要上本科。我看財院的专科也挺好,医院的收费处干两年,就可以转到財务去。还有外语师专,毕业就去你们西安中学当英语老师……”
在妈妈有节奏地拍打中,苏木逐渐放鬆下来,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我觉得你爸这个比喻不太贴切”,数学补习班下课后,苏木和池杉推著自行车,站在补习班门口迟迟没有离开。补习班里的几个应届生以及走读的高四学生早就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住校的学生。因此这会大门关闭,附近空无一人。
“哪里不贴切了?”苏木不服气的反问,“我爸那时候可是军医,上过战场的。”
“两回事!”池杉耸了耸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空难的时间变了?”
苏木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没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在强烈的情绪变化之下,完全无法往更深的层面去思考。
池杉把自行车的支撑展开,斜靠在了大樑上,看著苏木的脚尖开了口:“信寄到了,领导转给维修车间,车间主任把班组长召集起来讲了讲劳动纪律这些內容。现实中的工厂就是这个样子,能理解吧?”
苏木又点了点头,虽然医院和工厂不一样,但很多违规情况一样长期存在。不说別的,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完全是公开的秘密,连家属院的孩子们都知道。
“班组长自然也要给工人传达,说点要注意別插错了这种话。工人刚听完,可能会认真查看插头標誌,班组长也可能会注意检查,车间主任可能也会抽查一下。但是,这不是长期能坚持的!过了一阵子,大家把这个警告忘了。”
“人……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池杉抬起头,注视著苏木。
“就跟学生做错题一样”,苏木不等池杉说出口,就接了下去。细心看题是从小学就开始被老师千叮嚀万嘱咐的,但每次考试,总有人看错了题目,作文写错了类型。
“大概就是这样!”这次轮到池杉点头了,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刚才我说的这些,这对我们来说並不重要。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
突然,池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苏木感觉到,池杉下面的话可能才是重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的目光也迎上了池杉。
池杉停顿了一秒钟,苏木能看到他的瞳孔闪动了一下:“原来5月份延迟到了6月份,事件虽然没有变化,但机上的飞行员、空姐和乘客,可能已经变了。”
一个响亮的雷声在苏木的脑海里炸响,把她过去几天的茫然无措、伤感无助等等情绪炸的粉身碎骨。
“我不知道飞行员和空姐是不是同一批人,但乘客肯定不是。所以说,我们救下了一些人,但间接害死了另一些人。应该说,当我们得知有这一个时刻,有那么一批人的生死,就处於一个薛丁格状態。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些人死;我们写了匿名信,另一些人死;未来的某一天,我再去写几封匿名信,最大的可能是,再换一些人死。”
池杉说完,依然注视著苏木,只有目光从锐利重新转为柔和。
“电车难题?”过了好久,苏木才憋出这几个字。
“是的!”池杉低声回答,但並没有移开目光。
“所以,你怎么选择?”苏木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千钧重担压在了自己肩头。
过了一会,苏木听到池杉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已经变得正常了:“过去的选择,就不要再纠结了。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除非……”
说到这里,池杉顿了一下,然后接著说了下去:“除非能彻底阻止事故,我寧愿选择什么也不做。我们都是普通人!现实中做不到的事情,即便有碎片也不一定能做到。”
“我们都是普通人!”苏木跟著低声重复,好像在不算长的时间以前,池杉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对了,是在1993年的冬天,当时他说著同样的话,整个人原地转了一个圈,用手指画出一个西安中学周边的范围,最后手指落在了自己身上。
1993的冬天,过去只有几个月,但仿佛有好几年那么久了一样。那个画圈的动作,如同慢动作出现在苏木的眼前,但画圈的人,面目一片模糊。想到了1993年,另一个面孔出现在苏木眼前,一个眼里闪耀著星河,闪耀著炙热火光的池杉。紧接著,这个池杉的话再次在苏木耳边响起:“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
“池杉!”苏木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决绝。她很少直呼池杉的名字,这会突然觉得这个名字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池杉正低著头看著自行车脚踏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迎接他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熟悉面孔,以及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从现在开始,別告诉我未来!”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池杉张大了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几次嘴唇的蠕动,都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词。过了很久,他发出一个低低的“嗯”。
“哪怕我放弃这个要求,哪怕我重新要求你告诉我。”苏木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郑重要求,“请……永远不要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