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匿名信(2/2)
您看,西南航空公司维修厂曾经犯下的错误,重要设备多次检修记录不全,文件不清。咱们这里也多次发生,只不过没有赶上事故而已,但再这么下去,我看离事故不远了。
特別是图154的维修,维修完要把各种插头插座还原。这些插头插座设计得就有问题,不同作用的插头插座完全可以错接,完全靠標识来区分,这就给人为错误留下了空间。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维修中有人把插头插在了错误的插座上。有时候是因为最后一个插头插座不匹配而发现,有时候是到了覆核的时候,被检查出来。我生怕哪天,覆核工作的人一个马虎,或者就像前面说的图省事或者盲目信任,这错误就得用人命来偿还。
求您派懂行的领导来车间转转,摸摸那些插头有没有插错眼儿,翻翻工具箱底下压著的验收单。跟班组长们好好说说,质量不是喊口號,是真得拿眼睛盯著看。1988年的重庆空难,千万不要在1994年西安重现。
此致
敬礼!
一个怕出事故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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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几百个字的信写了一个多星期,倒不是苏木和池杉的语文水平不行,而是大量的时间花在爭论上。一方面,他们必须说明图154的事故原因。另一方面,他们又完全不知道相关的细节。更不可能指名道姓的说出,是哪个维修工和哪个班组长的错误。
苏木池杉手里最有用的素材,是《中国民航》上一段对1988年重庆118空难的分析。他们从文章里找了一段看上去比较专业的,修修改改放在信里,和插头错接的错误並列,让这个信看起来更加真实。不过,到了最后一版,池杉还是提出把“启动发电机”这样的专业名词含糊掉。因为他觉得,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不一定和西南一样,万一他们的飞机上没有启动发电机,立马可信度就会降为零。
信写好以后,池杉用最普通的信纸抄写了四五份,书写的字体也用了正楷而不是平时的手写体,最后套上最普通的信封,在这一过程中甚至戴著手套以免留下指纹。一切准备完毕,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该寄给谁呢?
航空公司什么部门什么领导管这个呢?
民航管理局什么部门什么领导和安全有关呢?
於是,苏木和池杉又找了一个周日去陕图翻报纸杂誌,最后把匿名信的收件人定为西北航空公司和民航管理局对外刊登的乘客来信,另外还有西安晚报、西安电视台和西安广播电台的读者来信。至於寄信地点,两人在地图上研究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叫做民航宿舍的地方,希望对收信人造成最大的误导,让他们將调查寄信人的方向引向內部。
工作完成,苏木和池杉走出陕图阅览室的时候,不约而同抬起手遮住太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是重见天日的矿难倖存者。从读到碎片信息的那一刻开始,两人先经歷了震惊和无措,又选择了孤独地自救,朝著一个猜想的方向奋力挥舞工具,但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天空。
“去吃点什么?春发生的葫芦头?”池杉用手肘碰了碰苏木。
“我吃不下。”苏木摇摇头,她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原先压在心头的窒息感,转化成了沉甸甸的期盼。按照碎片里贾贝的话,空难发生在5月上旬某一天,因此最早也要等到5月15日,才能知道两人写的匿名信到底起到了作用没有。而这一天,还需要等待一个多月。
“为什么?”池杉似乎完全没有这么多愁善感,苏木不由地生出了“对牛弹琴”的感觉,以及感情粗糙的评价。
“你就不担心那些信吗?邮递员可能会丟信,收件人可能会当作恶作剧,领导可能会不重视,下达的指示可能会被忽视。最后……”苏木说著,竟然有些哽咽,压在心头的担忧,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苏木说不下去了,急忙转过了身背对著池杉,差一点眼泪就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池杉在身后手足无措,苏木感到他的手悬在自己肩头,但是没敢拍下来。九十年代的风气,將男女的身体接触视为禁忌,同学之间可被允许的接触,也只有轻轻地碰一下胳膊以示提醒。那次池杉大胆地抚摸苏木的脸,绝对不是眼前这个池杉敢於做出来的。
“我是这么想的,从现在开始,碰到时间在1994年以前的碎片,我都会把这封信抄一遍寄出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拯救行动,不仅仅是在当下,还在过去的每一个时间。”池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起初有些畏畏缩缩,但后半句开始变得有些慷慨激昂:“你知道的,就像吊桥的伤亡人数,八六凶杀案的廖美丽,歷史並不是已经確定的。”
“真的?”苏木偷偷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仍然不好意思马上转向池杉,生怕自己的眼圈还有些发红。
“如果空难发生,我们就获得了准確的航班、日期和责任人名字,我完全可以写一封更加详细的匿名信,提前一年两年去进行提醒。甚至我可以谎称是国民党反动派军统台湾特务,已经买通了地勤,故意把飞机上插头接错,你说他们这样总得去检查一下吧。”池杉语气再次软化了下来,恢復成平时那个有些谨小慎微过头的样子。
听到有这么多头衔的特务,苏木差点笑喷了出来。有了这个笑话的破坏,刚才来歷不明的坏心情似乎一瞬间消失了。苏木感觉心情已经恢復平静,心跳也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但还是没有吃饭的胃口。苏木还是不想让池杉看到自己的表情,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同时扬起胳膊向后挥舞了一下“走吧。”
两人骑上自行车,沿著南院门上了南大街,习惯性朝著西安中学的方向骑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几次池杉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看苏木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的样子,乖乖地闭了嘴,只是跟在苏木身后骑行。而苏木脑海似乎完全放空,什么想法都没有,完全是靠著下意识骑行、等红灯、躲避乱穿马路的行人。
“喂!你到底要去哪里?你回家不是这个方向。”正在苏木神游天外的时候,池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木猛然一惊,发现眼前已经是安定门的城门洞了。
“我……我是在看餐馆,我想找个简单的东西,多了吃不下。一直都没看到,这不就到这里了。”苏木临时撒了个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池杉面前,她总是本能地藏起来柔弱的一面,儘量展示一切都无所谓的瀟洒形象。
池杉看了苏木一秒钟,似乎並不相信这个藉口。他们一路从南大街北大街,路过的餐馆至少有几十个。就算不想吃味道醇厚的春发生,灌汤包和黑米稀饭的餐馆,路过的也不是一两家了。不过池杉並没有纠结这句话的正確性,反倒是一蹬脚踏板,从苏木身边掠过,在空中留下一个声音:“跟我走!”
北大街出安远门后,就叫做北关正街,这个名字来源於道路两边的一排临街建筑,也就是明代的关厢。这条街原先非常的窄,窄到什么程度?街东边的铺子要是想吃烧饼,都不用过街,直接朝著街西边的烧饼铺子喊一句“三个饼”。然后,对面烧饼铺子的伙计抄起炉边的火钳,嗖嗖嗖就能扔到怀里去。这样的窄街,到了汽车时代,终於架不住西安城和草滩农场间日益繁忙的物资运输需求,拆迁成了一条宽敞的大街。
北关正街南高北低,出了安定门两人一路靠著滑行,几乎穿过了整条街,停在了西大巷的路口。西大巷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小胡同,事实也的確如此。巷子不到两米宽,左边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高墙,右边是一排矮平房。就算是苏木的身高,伸手大约就能摸到房顶。平房的第一间,掛著个羊汤的幌子。果然,池杉的目標是这里。
池杉让苏木进屋坐下,自己和门口掌勺的大师傅嘀咕了几句点了羊汤。苏木进了门,发现这个平房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简陋,餐桌是早餐摊子用的那种摺叠桌,房间的高度更是不足,池杉的头差点碰到天花板上掛著的灯泡。
苏木不禁好奇地询问池杉:“你怎么选这么一家?”羊汤在西安属於遍地开花的大路货,就算北关正街不长,苏木就已经看见了两家。
池杉笑了笑,一边熟门熟路地拿碗筷,一边给苏木讲了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