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西安(2/2)
介绍了一通背景之后,陈诚终於把话题转回到了自己身上:“格大爷2000年重回武汉,不想通过官方渠道联繫参观,於是就通过一个在中国教德语的朋友,请一个英语好的中国人临时作为他的私人助理。那时候我已经办妥了去美国读书的手续,正好有很多空閒的时间,就给格大爷打了一个月的工。”
“他不是德国人吗?请助理也应该是说德语的吧,为什么要找英语专业的?”袁丽提出了一个正常人都会有的疑问。
“我见到格大爷后,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陈诚微微点了点头,从隨身带的包里摸出又摸出两个桔子:“格大爷这么解释的,他要找一个没有单位的翻译。因为没有单位的人,就不会被有关部门策反。”
这个解释完全超出了袁丽的理解,一时间她都无法消化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陈诚看到袁丽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地笑了两声,又把剥好的桔子一半给妻子,一半给了袁丽。这次,袁丽接了过来。
格大爷1985年结束在武汉柴油机厂的聘任后,1997年再次访问武汉,並且去武柴厂进行了参观考察,但这个考察让他非常地不满意。
一方面是武柴產品质量比他在的时候严重下滑。柴油机气缸里有未清除乾净的铁粉,齿轮上有波纹,可见產品比他做厂长的时期,出现了严重的下滑,这让他十分的生气。
另一方面是外事办、厂领导以及翻译,联合起来对他隱瞒了一些什么事情。格大爷在武柴担任了两年的厂长,实际上是可以听懂一些中文的。他认为自己的问题,並没有什么敏感的,都是些生產经营方面的问题,比如客户对產品质量的反馈。但是,接待他的厂领导和外事办领导要交流很久,然后翻译过来的信息却很短,明显和他们交谈的不同。
因此,这次去武汉,他打算自己带一个翻译兼助理,帮助他了解武柴厂的真实情况。至於为什么要找个英语专业的人,是因为德语专业的人少,格大爷担心翻译和接待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而英语专业,每年毕业生成千上万,这方面的可能性小了很多。
“我一听格大爷的话就乐了,我告诉他结束这次翻译活动后,我就会去美国留学,因此官方对我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力,我一定会把听到看到的信息,如实的翻译给他。格大爷听完哈哈大笑,说我是他认识的中国人里面,第一个敢於蔑视『有关部门』的人,然后我们就一起笑了。於是我问格大爷,为什么你作为一个德国人,英语却说得这么好?格大爷说,因为我在二战中蹲过美国人的战俘营。”
陈诚说完,陈诚和袁丽几乎同时笑了起来,沈萍隔著並不宽的走廊,也听到了陈诚的故事,但她笑得很敷衍,好像只是出於礼貌。
虽然格大爷的故事以喜剧形式开场,但过程和结果却完全不同。陈诚陪著格大爷重返武汉,自然是外事办出面接待,一路都有各种好吃好喝以及旅游项目。但话题一旦涉及武柴厂,陈诚的翻译工作立刻变得艰难了起来。
有一次,格大爷向外事办的陪同人员询问:“1990年,他介绍给武柴厂的一个德国风冷柴油机產品,技术上比当时的国產同类產品先进了至少二十年,而且德国方面还提供低息贷款来进行技术改造。为什么这个项目最终被否决?”
接待的陪同人员云里雾里的扯了一通什么配套零件厂的改造难度,以及这些配套改造资金的缺口。陈诚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格大爷,换来的是格大爷更多的问题。陪同人员被逼急了,只好含糊地告诉陈诚:这个项目虽然很好,但计划经济时代,主管部门还得考虑配套厂有没有跟著改造的能力。事实上,主管部门对於几个严重亏损的配套厂,早就失去了抢救一下的信心和动力。生怕新產品的引进,没救活武柴厂,倒让配套的几个厂突然死亡了,因此选择了不做就不错的乌龟流。
陈诚把回答总结了一下,加上一些自己的猜测,翻译给了格大爷。格大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两条眉毛拧成了一股绳子。在后面的行程里,格大爷没有再向陪同人员追问这个问题。但在私下里,格大爷讲起了他在当厂长时的一件事。
格大爷管得了自己厂里的质量,但是管不到零件配套厂里面去,比如水箱、汽缸盖等等,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总还是有一定质量要求的。但是这些零部件的质量不稳定,忽高忽低,每次被格大爷发现质量问题,配套厂领导就会態度很好地“承认错误,坚决不改。”
而且在当时的体制下,作为厂长格大爷居然不能更换供应商,因为所有的配套供应关係,是计委决定的而不是市场关係决定的。
格大爷主持工作的时候,虽然不能更换零部件供应商,至少做到了不让不合格零部件进入內部的生產流程,来一百件退回去九十件的事情他经常干。但等到他走了,换成了中方厂长,顶不住有关部门的压力,那这个质量下滑就是必然了。
陈诚陪著格大爷在武汉参观了五六天,格大爷对於武汉的发展总体来说还是非常讚嘆。2000年的武汉,已经具备了现代城市的雏形,不再是1985年的那个大號县城。参观行程的最后一天,格大爷再次提出了去武柴厂走一走的要求。这一次,陪同人员倒是痛快地和陈诚说了实话:武汉柴油机厂在1998年已经破產。
“我还记得,那个外事办的小领导说得轻鬆,我却心里不是个滋味。格大爷真把武柴厂当亲儿子,亲自上生產线抓管理抓质量,愣是把病危的武柴厂救活了。而咱们有些人则是后爹式关怀,这边格大爷还在介绍新產品联繫贷款,他那边已经痛快地放弃治疗了。最后,我掂量了再三,主动骗了格大爷说武柴厂搬迁了,搬到更远的一个新厂区,那边在修路很不好走,可能会耽误他行程。最终,格大爷也只好放弃了去武柴厂看一看的愿望。”
讲完整个故事,陈诚苦笑了两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格大爷找我来作私人助理,是不想有人欺骗他。结果,最终还是我,欺骗了他。”
车厢內,本来充满了乘客们小声地聊天,还有高铁特有的嗡嗡声。可是这一刻,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停滯了下来。沈萍似乎感到了气氛异样的源头,转过头来盯著陈诚,然后小声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在这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全都重新回到了车厢內。
“没事,我们聊点九十年代初的事情,那会你还没出生呢。”陈诚朝著沈萍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袁丽,声音重新恢復到平时语调:“不过呢,这帮人倒也不是完全没良心,武汉后来给格大爷塑了一个像。我上次去武汉,也去瞻仰了一下他老人家。”
袁丽去过一次武汉,不过是作为旅游者,拍拍照打打卡,吃吃逛逛。不过,听陈诚这么一说,她把格大爷雕像也列入了旅行计划,有机会的话去看看这位在中国歷史上刻下名字的德国大爷。
“你那时候毕业应该还是包分配吧?没把你分回汉中去?”袁丽找了个问题,说出口自己就后悔了。陈诚讲述的记忆片段中,有一个是关於毕业分手的。现在这么一问,很容易被陈诚误解为她对陈诚记忆片段的追问。
果然,陈诚听到这个问题,表情迟滯了一瞬间。不过他反应很快,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自然地回答:“对,原本我是要分配回汉中的,单位都找好了,南峰机械厂。但事情就是这么地巧,临到要毕业了,南峰机械厂搬迁去了洛阳,结果就是学校让我自己找接收单位,我就误打误撞地留在了西安,原来物资系统的一家外贸公司,而且不解决户口。”
“南峰机械厂?我还真知道这家公司。”袁丽手指在小桌板上敲打了起来,“我2003年出国前,做的最后一单外贸就是这家公司的袋装茶设备,给我贡献了不少生活费。”
“哎呦!真巧啊!”陈诚不由得感慨了一下,都说任意两个人之间的联繫不超过七个人,结果他和袁丽之间,只隔著一个人的线索都不止一条,这让他更加確信,他对袁丽的那些记忆並非是自己的妄想。
就在陈诚胡思乱想的时候,袁丽又把话题扯回了当年:“你怎么会想到要出国去学心理学?”
“其实那时候我对心理学一无所知,就是看那个学校和专业能给我全奖。”陈诚两手一摊,说出了选择心理学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就是为了出国,那时候我是抱著一去不回的心態,申请到什么算什么。”
可能是因为陈诚和袁丽聊天太过於投入,让沈萍感到被冷落,她找了个机会插话进来,加入了聊天:“我就很不能理解他,你说国內这不是挺好的吗?”
袁丽欠了欠身,隔著陈诚对沈萍笑了笑:“那时候出国热,確实大家都这么想。我刚上大一,就有亲戚说,大学的目標就是考托福,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事实也確实如此,袁丽毕业到深圳工作时,工资不过两千出头,把奖金提成什么杂项全算上,平均月收入也不过四五千。而有同学去美国洗盘子,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生活费也有一两万。这还是中国收入最高的深圳经济特区,想来陈诚在西安做外贸,可能还拿不到这个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