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姨悖论(1/2)
除夕的午后,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小姨家中。隨著人数的增多,原本宽敞的屋子,渐渐地变得拥挤起来,热闹的氛围也如同发酵的麵团,迅速膨胀。
外婆和苏木妈披掛上阵,麻溜地接管了厨房。一时间,厨房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煎炒烹炸的滋滋声,那是刘德华恭喜发財流行之前,人们印象最深刻的新春序曲。几个孩子在楼道里打闹,时不时传来砰的一声鞭炮炸响。
食物的香气,鞭炮的硝烟,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顺著门缝流进房间,然后瀰漫混合,再加上蜂窝煤炉子的烟火,以及淡淡的菸草味,最终勾兑成了九十年代农历新年独有的味道。
客厅里,姨父陪著外公,还有其他亲戚围坐在茶几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聊天的內容那叫一个五花八门,从西大街新开的证券交易所,聊到周至发现的太岁,话题就像脱韁的野马,毫无拘束,主打一个只要嘴巴不停歇就行。
在陕西,像这样聚在一起閒聊,有个特別的说法,叫做“諞閒传”,只不过这里的“閒”,发音要念成“韩”。
除了那些家长里短、市井传说,这种亲戚聚会简直就是各种小圈子幽默的大集合地。大家一个个兴奋得像发现了宝藏,纷纷交换著自己圈子里的新鲜事儿,以及从其他圈子里听来的打油诗和顺口溜,大家把这些统称为“说怪话”。
“別看厂子小,厂长有蓝鸟;工厂虽然不赚钱,厂长有辆大丰田。”一听这內容,就知道大概率是某个效益不太好的工厂职工创作的,言语间带著几分对厂长的调侃和大不敬。
电视里,正不紧不慢地回顾著去年的春节晚会,这似乎已然成了央视的一个老传统,就像一场预热前的小序曲,先放上一遍去年的晚会来热热身。亲戚们的聊天声和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仿佛较上了劲,都在比拼谁的嗓门更大,以至於在客厅里说话,几乎都得扯著嗓子喊。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不想参与聊天的苏木,就这么被动地接收著各种流行的“怪话”,耳朵都快被填满了。
顺便提一嘴,后来有一年,也不知道某个地方台是怎么想的,跟中了邪似的,把重播上一年春晚这个传统,安排在了和当年春晚同一时间播出。好傢伙,这可闹了个大笑话,导致大量观眾稀里糊涂地看错了春晚。可以想像的是,第二天走亲戚时,说起来昨晚那个小品最好笑时的场面,得有多一地鸡毛。
亲戚里头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也就小学三年级,在他们眼中,苏木已然是个大人模样;可在真正的大人眼里,苏木又还是个孩子。如此一来,苏木既不愿意跟著一群真正的孩子,跑到院子里开开心心地放鞭炮,也融入不了在客厅里热火朝天閒聊的大人圈子。无奈之下,苏木只好躲进书房里寻个清净,找点乐子。
小姨和姨父平日里都不是那种喜欢看书的人,不过他们书房里倒是藏著一种別样刺激的“读物”——案件卷宗。那里面各种血淋淋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照片,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器照片,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比小说还带劲,毕竟这可是现实世界的真实案件,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著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那些审讯记录和结案报告,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既有数理化般严谨的逻辑性,又像语文佳作那样言简意賅,中心思想突出。
更绝的是,这些卷宗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叫一个性格鲜明,而且特別接地气,活生生地跃然纸上,可比那些作家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角色生动多了。有的男人因爱生恨,竟然连杀十多人,还在每个受害人身上刻下一个“仇”字,这得是怎样扭曲的心理;还有固执的老人,仅仅因为两块蜂窝煤的小事,就往別人锅里下毒,让人不禁感嘆人性的复杂;甚至有一对黑瘦矮小的残疾夫妇,谁能想到他们竟製造出了惊天的凶杀大案,简直跌破人的眼镜。
不过今天走进书房,苏木发现整个屋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往日那些让人看得入迷的案件卷宗,以及查抄的非法出版物,一本都不见了踪影。书桌和书架上,只剩下几本《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的古典名著,光看那书页崭新乾净的程度,就知道它们很少被人翻动过,估计在小姨和姨父这儿,也就是个装点门面的摆设。
百无聊赖的苏木,眼睛突然瞄到书架下层的柜子,心中一动,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相册来。在当年啊,给客人看相册可是挺普遍的一种娱乐项目,就像走亲戚串门的標配流程一样。小姨本就是个特別爱照相、特別爱美的人,所以她的相册更新频率很高。苏木隨手翻了几下,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了一本新相册。凭直觉就知道,这应该是最近新拍的一批照片。
就在苏木聚精会神翻看著相册的时候,小姨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她將盘子轻轻放在苏木面前,隨后顺势接过相册,挨著苏木坐下,开始一张一张地给苏木介绍起来。
“你瞧瞧这几张,是去年秋天我们去南五台拍的。喏,这个地方就是清凉台,那儿的庙啊,说实话,外观上没多大出彩的地方,不过周边的风景倒是相当不错,有种寧静的美……”小姨一边说著,一边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这几张呢,是去年夏天在翠华山拍的。唉,那天真是不巧,赶上下雨了,光线不好,没拍几张满意的。你看这拍出来的照片,全都灰扑扑的……”小姨微微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
“还有这几张,是前年春节在楼观台拍的。听小姨一句劝,真的別在冬天去楼观台,到处光禿禿的,没什么可看的景致,实在是有点扫兴……最好是哪都別去,大冬天的哪里都这样。”小姨说著,轻轻摇了摇头。
前一秒苏木还饶有兴致地和小姨你一言我一语,討论著每个地方的独特风景。可当“楼观台”和“春节”这两个词钻进耳朵里,苏木就像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她赶紧把脑袋凑近相册,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果不其然,正在翻开的照片上,小姨和姨父笑容满面地合影,而他们身后,能清晰地看到玉华观的一角。为了研究那起吊桥事故,苏木可是没少翻阅楼观台的各种资料,对那里的標誌性建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苏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一边假装隨意地一张张翻看照片,一边开口问:“前年是1991年吧,我记得好像那年初一楼观台的吊桥出事了。我爸妈年初一晚饭都没吃,就被叫回医院参加抢救了呢。”
小姨一听这个话题,立马来了精神,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她隨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苏木嘴里,再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的情形。
“1991年春节呀,我和你姨父確实是大年初一去的楼观台。而且啊,你知道吗?吊桥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现场,离吊桥都不到二十米呢!”小姨说著,兴奋地用手比划著名距离。
“你看这张照片……”小姨指著一张很普通的单人照,照片里她正靠著刻著“闻仙沟”三个字的石碑,笑容灿烂。“我们刚拍完这张照片,正商量怎么走,一个选择是过吊桥直接往山顶,还有一个选择是走山路绕一圈。”
小姨的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两条线,大约代表了两条路的方向:“这时候,就瞧见吊桥入口那边突然乱鬨鬨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打架呢,想著你姨父是刑警,就算不执勤,碰到这种情况也该管管,就拉著他过去看看。”
“就是这个地方”小姨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照片上的人群,就跟给苏木讲案发现场似的,“不过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群游客和工作人员在那儿爭得面红耳赤,好像说的是春节到底要不要免费通行,倒也没真动手,不过这么一吵倒真的是把上桥的路口给堵上了。”
苏木配合小姨的讲述,点头嗯了一声,像相声里面的捧人一样:“然后呢。”实际上,这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开始超速了,秘密即將揭晓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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