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熟悉的陌生人(2/2)
“有时候漏雨漏得太厉害了,你爸爸就得上房去修理,看看是不是草被风吹跑了。”婆婆的声音微微颤抖,“茅草沾了水比较滑,有一次你爸爸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坐在地上了手里还抓著把湿茅草,活像只落汤的猴。还好那时候他还年轻手脚快,扶了一把梯子,没有摔出个好歹来。要是换了现在……”婆婆说著,目光投向正在护工搀扶下躺回床上去的公公,那眼神里满是“时间是把杀猪刀”的感慨。
袁丽本还等著婆婆继续说下去,可婆婆已快步起身,去扶著丈夫慢慢坐下。护工小心地抬起公公的腿,婆婆也默契地隨著节奏,缓缓將丈夫的身体放倒,两人合力將公公恢復成平躺的姿势。袁丽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失去了上前帮忙的机会,脸上一阵发烫,只能尷尬地象徵性整理了一下枕头。
婆婆似乎並未在意袁丽没参与护理,在床沿上坐下后,又接著讲起来:“就是周秉坤买肉那一集,你看他买了多少肉?那时候都是要肉票的,每人每月两斤,你小时候用肉票买过肉吗?”
袁丽摇了摇头,肉票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估计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情了。
“自己吃,也是锻炼一下。”婆婆拿了一颗青提,轻轻放在丈夫的左手上,看著丈夫摇摇晃晃地举起手,努力想把青提放进嘴里,又转头看向袁丽,“农村没有肉票,但是也很难吃到肉,过个年吃半扇猪!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整个生產队也就杀一头猪,还得拿一部分猪肉去供销社换成钱,给每家分个几块钱,用来买布希么的。所以,就算是过年,我们农村吃的大部分还是猪下水。吃肉不难的日子,怕是要等到杨乐工作以后了……”
婆婆说完,又扭过头去督促公公用左手自己吃青提,她和公公说的是当地方言,袁丽听不懂,只感觉语气不太友善。婆婆的回答,完全出乎了袁丽的预料,以至於她一时半会都没有想出来该怎么继续话题。
袁丽很喜欢《人世间》,甚至给了一个她自以为很精闢的总结:阶级。现在袁丽明白,自己的那个观点需要扩充,诚然周秉坤和金月姬不是一个阶级,但周秉坤之下,还有一个根本没有出现在镜头中的阶级。
“那是杨乐孝顺!”一直在努力用左手拿起青提的公公,突然插了一句话。公公这几天语言能力基本上恢復了,就是说得比较慢,但不妨碍基本沟通:“杨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刚开始那几年也就十几块几十块。但是也就是靠著这点钱,才有钱交三提五统。”
杨勇以前讲过,他上大学和出国虽然都没花家里什么钱,但直到在美国找了份助教工作后,才有能力帮助家里。在此之前,一直是杨乐靠著打工和做小生意,才维持了父母在农村的生活。种田的收入吃饭,打工的收入交税,这是取消农业税之前的普遍现象。公公婆婆盖的新房,其实也是杨乐出了大头,杨勇实际上只贡献了个零头。
“前两天你骂杨乐的,我都听到了。昨天你不在,我给她说『你別怪妈妈,她老糊涂了又没见识』,她就哭了。你再別说杨乐不是家养的,小时候家里没有养她,但是她后来可是养了这个家。杨勇做了什么?光会读书了……”公公说到杨勇的时候,想到袁丽还在身边,赶快急剎车了。
“快动动你的左手,使劲啊!慢慢抬起来……”婆婆被公公这么一说,也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用方言切磋起康復运动来。
袁丽暗自出了一口气,她很喜欢杨乐这个小姑子,但杨家人內战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说好话,还生怕一言不合引火烧身。杨乐放在《人世间》里面,恐怕只能对应郑娟。没户口,没学歷,没单位,但最后愣是把自己过成了蔡晓光。
袁丽正在胡思乱想,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婆婆像弹簧般猛地弹起,布满茧子的手掌悬在呼叫铃上方,微微颤抖,差点就要按了下去。
“这是隔壁床的机器。”袁丽轻声提醒。婆婆长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果然,几十秒钟后护士冲了进来,围著隔壁床忙活了起来。公公婆婆都忘记了说话,一言不发的盯著护士和隔壁床家属。沉默又瀰漫在整个病房,还带著那股熟悉的84消毒液的气味。
午餐过后,医院的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属们纷纷陪著病人开始溜达。既是帮助病人消食散步,也是康復训练,更能让躺了一整天的病人换个心情,舒缓一下压抑的情绪。
公公在眾人的陪伴下,缓缓迈出脚步。护工右臂紧紧箍住公公的腋下,左手攥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公公的右腿总在落地时打晃,左脚掌蹭著地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每一步,护工都配合著公公的节奏,微微调整著力道,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公公的双脚。
婆婆则走在公公的另一边,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地落在丈夫身上。一边慢慢地走著,一边留意著公公摆臂的动作,伸出手轻轻碰一下公公的胳膊,引导他自然地摆动:“摆臂,这样走起来才顺。”
袁丽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像个有些不知所措的隨从。她实在觉得无聊,便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场景,墙壁、门窗、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又乏味。
突然,袁丽的视线被医院的科普宣传栏吸引住了。这个宣传栏,袁丽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几百遍,每一张宣传页的內容都烂熟於心。可今天,宣传栏里多了一张宣传页。原来是某个心理諮询机构在医院里举办活动,声称提供免费的心理健康辅导。
看到“心理健康辅导”这几个字,袁丽第一反应是“不屑”。这种类似的活动,她见得多了。她在多伦多生孩子时就参加过,明面上打著免费服务的旗號,实际上不过是给自己的公司引流罢了。一开始,袁丽也就是把这个宣传材料当作一份普通报纸来看,毕竟这几天在医院里,但凡带字的读物,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当袁丽下意识地凑近,想要隨意扫一眼活动內容时,宣传页上的一个头像却让她猛地心头一震。她的眼睛瞬间瞪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下午五点,心理健康辅导活动在培训教室准时开始。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在能容纳二十人的房间里显得有气无力。七八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地坐在前排,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旷。
袁丽走进教室时,看到这寥寥无几的参与者,更觉得索然无味。不过,她也不是来听培训的,所以倒也不以为然。袁丽刻意避开人群,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与其他人远远拉开距离。这样的距离,仿佛能让她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场略显冷清的活动。
讲台上只有一位心理医生,就是宣传材料上的陈医生。他身材高大,即便坐著也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开始讲解住院病人常见的心理问题及应对方法,內容在袁丽听来都是些老生常谈。有些观点甚至与她在多伦多听过的讲座如出一辙,这让她更加觉得无聊,只能机械地听著,目光不时漫无目的地在教室里游移。
或许是因为袁丽独自坐在后排的身影太过显眼,陈医生在授课过程中,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袁丽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有些不解,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选的位置太过偏僻,容易引起注意。
答疑时间到了,前排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大多围绕病人常见的疑惑。陈医生回答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这不是心理问题,疾病治疗问题问主治医师不要问我”,每次回答时,他脸上都会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有时,陈医生重复完这一句话,不自觉地看向袁丽,她只好微笑一下表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