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故事是真的(2/2)
医生交代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开始行动,把一套病號服拍在杨勇手上:“家属过来把病人的裤子换了,今天病人绝对不能再起床,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危及生命。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你们家属一定要时刻留意,病人有需要就用夜壶。来两个家属,我们一起把病人挪到病床上,一、二、三!”
大家在医生和护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將病人挪动,每一个动作都生怕惹出不可收拾的意外。
就这样,所有人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场与脑梗的生死之战中。杨勇和杨乐就像两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战士,在各个科室之间来回奔忙,不停地与医生护士沟通交流,同时还不断地打电话四处托关係,只为能儘快给父亲爭取到一张病床。
杨勇的额头上掛著汗水,每次走出医生办公室时,眼神中透著焦虑。他在进入病房之前,总要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副积极乐观的表情。杨乐除了办理住院手续,就是不停地打电话,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隔著楼梯间的防火门,袁丽还是能听到杨乐在电话上强装出来的平静语气。
而袁丽,因为没有亲属关係无法签字做决策,在医院里也没有任何人脉资源。甚至连公公大小便这类护理的事,她都需要迴避。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医院食堂给大家买了午饭,再就是趁著杨勇杨乐在走廊上吃盒饭的时间,给公公餵了几口饭。
饭还没吃完,ct结果出来了,谢天谢地没有脑出血,不用动手术。紧接著,神经內科的病床也来了。杨勇和杨乐把盒饭扔进垃圾桶,合力把公公抬上平车,跟著护士一起往住院部去。袁丽手里捧著公公吃了一半的稀饭,屁滚尿流的跟在后面,像是皇帝的小太监一样。
“如果今天病倒的是自己的爸妈怎么办,他们能找谁送医院,谁能在病情恶化之前发现,谁能在病床前跑东跑西。自己吗?如果自己在蒙特娄,就算立刻跳上飞机,也要接近24个小时才能从蒙特娄赶到西安。”坐在神经內科住院部的走廊上,袁丽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战爭嚇傻了的小女孩,无助坐在战场中央,看到炮火从头顶飞跃,祈祷著战爭的结束。
杨勇拖著脚步挪到长椅边,膝盖一软跌坐下来。他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只泄气的皮囊歪倒在袁丽身旁,后脑勺重重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袁丽嗅到他领口渗出的汗酸味,那是奔波整日、反覆被冷汗浸透又风乾的痕跡。
“怎么样了?”袁丽的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她看见杨勇把脸埋进臂弯,露出的后颈皮肤泛著医院走廊特有的青白。
“还好……”声音从胳膊肘的缝隙里挤出来,像台信號不良的老式收音机。监护仪在走廊尽头规律鸣叫,像是给杨勇的回答做註解。
“让我躺一会!”杨勇像是失去了支柱的老房子,整个歪倒在袁丽身上,把脸贴在了袁丽的腿上,蜷缩成胎儿的姿態。
袁丽的手指在杨勇的发间摩挲,她的喉头突然哽住。杨勇的头髮本是极好的,可就这一天指缝间就新冒出了些白髮,在顶灯下泛著钢丝般冷硬的光。
“今天多亏了你”,杨勇没有抬头,依然埋在双腿和臂弯组成的怀抱里,声音瓮声瓮气地说。
“我?”袁丽想说对不起没有帮上什么忙,或者问问自己能做点什么,但只说出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暑假回国是袁丽的提议,不去老家来bj是袁丽的选择,袁丽总觉得这场疾病似乎有自己的错误。
“多亏了你提醒,爸爸可能是中风。”杨勇突然抬头,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颧骨肌肉抽搐得像过载的电机,下一秒又栽倒在袁丽膝头。温热的呼吸透过棉质裙料,像蒸汽熨斗一样灼烧皮肤,袁丽感觉腿上压了块正在熔化的铅。她感觉杨勇在接触自己的一瞬间,就已经睡著了。
“妈!你今天就別来医院了,等会我们就回去了。爸爸已经住院了,护工也请了,24小时看护,你来也干不了什么。爸爸现在情况稳定,医生不让他动,……”杨乐从病房里走出来,一只手举著手机打电话,另一只手上端著个夜壶。袁丽想去接过夜壶,杨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还有个人躺在她腿上,自己一边数落著母亲,一边走向洗手间。
等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杨勇突然触电般弹起。他瞳孔散大如夜行动物,脖颈僵直地看向病房方向,但焦点却落在了举起的手掌上。过了几秒钟,杨勇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终於发出声音:“我刚才好像睡著了。”
袁丽伸手拢住他颤抖的肩膀,感到掌心下的躯体正在小幅度痉挛。“就几分钟”,她轻声说。
“就几分钟?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都像是穿越了。”杨勇又俯下身体,把脸颊放在袁丽的腿上,把袁丽的手抱在自己胸前。
袁丽环抱著杨勇,另一只手在他的发间摩挲,今天杨勇这个並不强壮的肩膀,承担了太多的家庭重担。袁丽希望在这小憩的片刻,多给他一点安慰:“这一天忙活的,加上倒时差,你太累了。梦到什么了?”
“梦到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老白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拎著瓶白酒。当时我就在想,我今天可不能喝酒,我一喝我爸肯定要喝。我喝了没事,顶多喝醉,我爸这身子医生早就不让他喝酒了。可我什么也没说……”,杨勇说著,声音里面带上了点哭腔。
袁丽用空著的手梳理他汗湿的鬢角,轻轻的拂过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皮合上,想让他再多睡上几分钟:“不是你的错,医生不让他喝酒是肝硬化的问题,你爸这次是脑梗,两回事。”她把这句话碾碎了融进他髮丝,仿佛这样就能修补那些被悔恨啃噬的裂缝。
杨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裙褶,闷声说了半句:“如果你同学写的故事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能够穿越时间,我想回到那个时刻……”,余下的字词全碎在布料褶皱里。
袁丽望著走廊天花板蛛网状的裂缝,恍惚看见时光在那里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她轻轻拍打丈夫弓起的脊背,像哄襁褓中的儿子入睡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