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义不容情(2/2)
《义不容情》播出时,袁丽正在读高二。那时候,电视台还没有学会美剧那种“每周一集,边播边拍”的前列腺炎节奏,每天晚上都有2集可看,一个月就把整部电视剧播完了。
普通观眾看得爽,但学生党可就惨了。这个周末,周海媚刚出场,大家还在爭论该选黄日华还是温兆伦;到下周末,黄日华已经因为顶罪去坐牢了。剧情快得像坐火箭,学生们连討论的时间都没有。
袁丽属於那种“懂事”的学生,知道学习比追剧重要,自然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拿著镜子偷看客厅电视,或者贴著门缝偷听剧情。但每次喝水、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她都会故意放慢脚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爭取多看几眼。有时候,她还会忍不住和沉浸在剧情里的父母搭几句话。
“丁有健不是跟李华结婚了吗?”袁丽假装隨意地问。
“没有,上一集逃婚了。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进去做你作业去!”妈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眼睛依旧盯著电视。
《义不容情》和那些拖拖拉拉的琼瑶剧不同,剧情发展快得像开了倍速。袁丽这种“偷瞄式追剧法”根本跟不上节奏。每次听到《一生何求》的主题曲响起,袁丽就知道一集又结束了,心里像被一百只猫爪挠过一样,痒得不行。
这时候,苏木就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每天早读和早操之间的十几分钟,成了袁丽、李涛和池杉的“朝圣时间”。作为《义不容情》驻西安中学的“新闻发言人”,苏木的开场总是相似的:她矫健地把书包塞进课桌,两眼放光,激动地宣布:“昨天晚上,丁有健放出来了……”
到了第一节课前的课间休息,如果没有需要补的作业,这十分钟就成了苏木的记者招待会。她不仅要答疑解惑,还得引导大家“健康追剧”。
问:“丁有健为什么不和李华结婚?”
苏木一脸严肃:“有钱和漂亮里面,你选哪个?当然是既有钱又漂亮的啦……”
问:“赵加敏比冯美欣好看多了,丁有康是不是眼瞎?”
苏木翻了个白眼:“参见上一个答案。”
问:“倪楚君的蓬蓬头髮型晚上不会压扁吗?”
苏木一本正经:“倪楚君为了保持髮型,倒掛著睡觉。”
问:“君健火锅桌上都是菜,怎么没看到羊肉卷?”
苏木嘆了口气:“君健火锅是海鲜火锅!”
问:“丁有健和倪楚君上了床,为什么倪楚君还让丁有健不要在意?”
苏木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问题,你可以选择,政治老师或者教导主任,来来回答你。”
新闻发布会並没有因为《义不容情》的结束而停止,而是转向了其他影视节目,內容取决於昨晚苏木家属院闭路电视放了什么。通常情况下,袁丽三人只是听眾,偶尔扮演提问记者的角色。但有时候,池杉也会上台去扮演主持人的角色。
“昨天我看了一个录像,枪战片,狄龙和陈百强演的。陈百强给人顶罪去坐牢,在监狱里被人用牙刷捅死了,最后狄龙拎了两大包枪去报仇……”池杉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手握双枪的黑道英雄。
那时候这种模仿《英雄本色》的枪战片太多,有这么一个相似的电影很正常。加上获取娱乐信息的渠道也太少,有个新的主持人分享故事,大家自然也不会考虑信息的真偽。除了袁丽三个以外,甚至还吸引了几个同学来听故事。
池杉难得出一迴风头,讲的更是洋洋得意。正讲到陈百强开车撞到了狄龙的老婆,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重击。大家扭头一看,苏木正挥舞著作业本,对池杉的错误进行物理修订:“那不是狄龙,那是李修贤!那不是陈百强,那是周星驰!”
池杉这种三脚猫主持人,喜欢出风头,特別是喜欢在苏木面前出风头。如果讲得好也就算了,但是犯了三个主角认错两个的低级错误。大家一致认为,苏木打得对打得好,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其实呢,池杉讲故事的能力还是不错的。苏木观影量再大,也不可能每天都换新片子,这时候也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填补空白。池杉最喜欢讲的是小说,最早是《神秘岛》这种科幻小说,但是因为女生们对手搓硝酸甘油不感兴趣,一个个哈欠连天。后来他就换成了《绿色尸体》《蓝色骷髏》《一只绣花鞋》这种民间鬼故事,深得女性听眾的欢心。看著听眾们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脸上也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
从演讲技巧来看,池杉无师自通了目光接触理论,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游荡,貌似照顾到了每一个人。现在袁丽想来,他的眼神停留在苏木那里的时间,比在袁丽和李涛那里加起来还要多。很多时候,都要等到苏木追问“然后呢”,才会继续讲下去。现在想来,也许池杉的听眾只有苏木,袁丽和李涛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我到底睡了多久啊?”袁丽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梦里,苏木把《义不容情》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连池杉那个永远讲不完的《绿色尸体》,都奇蹟般地迎来了大结局。
“你这觉睡得真死,刚才发餐食的时候那么吵,你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勇斜著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妈妈,吃冰淇淋。”杨均一突然从杨勇身后探出脑袋,小手高高举著一勺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那滴摇摇欲坠的冰淇淋眼看就要砸在杨勇崭新的衬衫上。
袁丽瞬间打了个激灵,赶快俯身过去把那滴冰淇淋吞了下去。嘴里一阵冰凉,瞬间把刚才还赖在身上的睡意赶得无影无踪。她抬头看看杨勇面前的小屏幕,还有整整七个小时才到东京。不过好消息是,转机以后到bj就快了。袁丽心想,这剩下的时间,自己大概是真的没办法再睡著了。
等袁丽吃完了补发的餐盒,杨勇也结束了和杨均一的象棋游戏,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袁丽:“再给我看看你同学的小说唄,这飞机上也没啥好玩的。”
袁丽赶紧摆手:“別看了,飞机上看手机伤眼睛,回家用电脑看多好。”其实,她心里真正害怕的是每次打开那个小说,自己就会被里面的情节拽进去。即便闭上眼睛,大脑也会像失控的马达一样飞速运转,拼命把记忆的回收站翻个底朝天,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相互碰撞,让她的精神变得极度疲惫。
杨勇抓了抓头,显然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他的眼睛转了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给我讲讲,你们那时候的故事吧。什么都行?”
“比方说?”袁丽被这个开放式的问题给唬住了,像是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却不知道该唱哪出戏。
“比如校园爱情?”杨勇的提议带著点坏笑,仿佛在挖一个坑,等著袁丽往里跳。
袁丽心头一惊,如果一定要说她爱过谁,那只能是曾经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个人。他高大英俊,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两头,曾经陪伴她走过大学生活。他和她拎著暖水壶,在外院的开水房外排队。他和她在食堂门外的水果摊前,为了一个苹果討价还价。两人在学子长廊的石柱后,偷偷接吻。但是,这几个片段仅仅是凭空出现在袁丽的记忆里,既不是真实的大学生活,也不是她的想像。
“没有!这个真没有!”想像中的恋爱不能算数,袁丽没好气的否认。结婚这么多年,她早就跟杨勇说过自己的恋爱史——那就是一片空白。可杨勇这傢伙,偏偏就是不信,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要调侃几句。
“我没说你……”杨勇赶紧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欲盖弥彰,“比如你那两个同学,你不是说他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你看,这不我也是看了苏木写的故事,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哎,我想起了个事情。就是上次你说的……改革开发初期用穷举法,弄几个试验区把不同的政策都试试……都是哪些啊?”袁丽来了个围魏救赵,终止了杨勇的问题。
杨勇果然中了计,高高兴兴的开始讲他的经济学:“1980年,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经济特区正式设立,到了1984年,经济特区又增加了14个。看起来都是特区,其实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袁丽其实並没有在听,她在思考已经困扰她一段时间的困惑。袁丽对高中的记忆,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体来说是压抑的,仿佛那个充斥著灰色画面、黑色人群和白色小花的梦。在没有被苏木故事唤醒之前,袁丽都一直很不愿意去回忆那段歷史。
但苏木,特別是苏木的故事,除去那些离奇的內容,其他有关高中生活的部分,都充满了阳光和笑声。为什么同一段时光,同样的人,同样的故事,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是自己选择性遗忘了那些美丽的回忆?还是苏木选择性的遗忘了曾经的灰暗?
甚至想的更离经叛道一点,借用苏木写的离奇故事,苏木和自己经歷的高中时代,难道已经被池杉在碎片中偷偷修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