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色幽默(2/2)
换煤这种事,在家属院里再常见不过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一次。袁丽的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徐嵐的请求,二话不说,拿起火钳子,从自家炉膛里夹出最上面那块正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稳稳地放在徐嵐带来的铁皮簸箕上。接著,她把徐嵐带来的那块新蜂窝煤放进了自家的炉膛里。这就是换煤的规矩,一块新煤换一块正在燃烧的煤。
蜂窝煤炉子在不做饭的时候,为了节省燃料,需要减缓燃烧速度,这就涉及一门叫做“封炉子”的技术。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关小炉门、稍微错开上下蜂窝煤的孔、调整炉盖等方法,减少通风量,让炉膛里的蜂窝煤缓慢燃烧。
不过,封炉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封炉时,炉膛里的蜂窝煤燃烧状態都不一样,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像徐嵐家那样,还没等到下次用火,炉子就灭了。
炉子灭了,最快的补救办法就是换煤。把燃烧的煤放在下层,上面压上一块新煤,打开炉膛的风口,扇上几下,新煤很快就能被点燃。如果附近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换煤,那就得用木柴、报纸之类的易燃物塞进炉膛,再在上面加一块蜂窝煤,藉助木柴的火力来点燃蜂窝煤。这可比封炉子还要复杂,算得上是一门更高阶的手艺了。
张晓徐嵐结婚后,借著元旦请了假回乡探亲,带回来的各种土特產。袁丽放学的时候,正好遇上张晓和徐嵐大包小包地走进家属院。张晓朝著袁丽大手一挥:“等会来你哥家搬年货!”
张晓和徐嵐结婚后,厂里分给他的房子,也就是袁丽爸帮著张晓要来的那一间宿舍。就在家属院里不远的另一栋楼里,从袁丽的房间窗户,可以远远地看到他家窗户。如果是亮著灯,袁丽就可以隨时上门打搅,或者送东西,或者拿年货,有时候只是考试不理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晓和徐嵐都不是西安本地人,两个人的老家一个陕南一个陕北,相距甚远。在交通不便的九十年代初,春运尚未成为一种全国现象,因为既没有那么多需要回家的人,也没有能够承载客流的交通工具。因此,1991年的那个春节他们没有回老家,留在西安又閒著没事,就选择了去楼观台游玩。然后,张晓和徐嵐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家属院里。
那时候袁丽已经初三了,对於两个身边人的猝然离世,感到震惊和伤心。但给袁丽留下最深刻的,却是两人的身后事。
1991年2月的某一天,寒风凛冽,天空阴沉得仿佛隨时会压下来。袁丽站在窗前静静地注视远处家属楼嚇得混乱,距离和窗玻璃阻挡了所有的声音,让这齣闹剧带上了一丝黑色喜剧的效果。
在张晓徐嵐的宿舍楼下,袁丽爸带著几个工人,正在从宿舍里搬出床架桌子等大件家具,因为这些东西是属於厂子的,只是配发给员工使用而已。几个搬运家具的工人,此时不得不把家具放在雪地里。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些黑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幅杂乱的剪影。男人们穿著厚重的棉袄,女人们裹著褪色的围巾,他们的动作粗暴而急切。有些人相互推搡,拳头在空中挥舞,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有些人拉拉扯扯,试图將对方拽离那堆散落的物品。从宿舍里搬出的日用品凌乱地铺在地上,褪色的被褥沾满了泥土,搪瓷脸盆被踩得凹陷,暖水瓶的碎片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书本的纸页在风中翻飞,像一群无助的蝴蝶。
由於距离太远,而且人群时刻都处於晃动中,袁丽只能看清楚人群最边缘的场景。一个瘦高的男人和一个矮胖的妇女,正紧紧抓著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毫不退让的沉默对峙。袁丽看不清两个人的脸,但两个人都头髮凌乱,身上散发出来的岁月的气息,眼神里透著相似的倔强和愤怒。
这些身影属於张晓和徐嵐各自的家属,儘管他们留下的財產不多,但乡下的亲属们好似什么都缺,连一床旧棉被都能引得两家人拳脚相向。后来袁丽才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爭夺只是表象,一个进厂顶岗接班的名额,才是两家人大打出手的导火索。
但事情坏就坏在,吊桥事故眾所周知,不属於正常情况。新闻媒体的报导,两家亲属上门,给了厂里很大的压力。这时候要是完全理性处理,一点额外的表示都没有,就属於严重的政治不正確。因此,厂里最后决定,给一个顶岗接班的指標。这既是怀柔,也是分化。
然后,厂领导的英明决策见效了,两家亲属很快从合力向厂里施压,变成了在宿舍楼下上演內战。张晓徐嵐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大约永远都不会料到,他们的突然离去会带来如此黑色幽默的一幕。曾经在喜宴上推杯换盏,亲热的如同一家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
在混乱的画面中,一个黑色的小点吸引了袁丽的注意。它仿佛是个顽皮的孩子,弹跳著从台阶上滚落,旁若无人地穿过廝打的人群。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仿佛有生命一样的躲开了每一次无意识的踩踏,最终停在了马路上。儘管距离让袁丽无法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几天前她亲手送给徐嵐的那个搪瓷碗。
那天,袁丽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敲开了徐嵐的宿舍门。徐嵐打开门时,屋內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庞在饺子散发出的热气中显得红润而生动。她的短髮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髮丝隨著气流轻轻抖动,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
然而如今,那个曾经代表著温暖的搪瓷碗,却在混乱中被遗忘,独自躺在冷清的马路上,显得如此孤独和无助。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符號,提醒著袁丽,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