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分房战爭(1/2)
要想讲清楚这些故事,还得先总结一下分房的流程。从讲故事的角度来说,分房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准备阶段,分房阶段以及分房后阶段。
准备阶段,是制定分房评分规则的阶段。为了確定哪些人可以参与分房,分到什么样的房,就得有一套规则。比如工龄一年算几分,职务和技术等级算几分,家里几口人算几分……诸如此类,看起来算是科学合理,实际上每种规则和得分,都会有意无意地有利於某些人,同时有意无意地伤害某些人。
在准备阶段登门拜访的人不多,因为这个阶段能够施加影响力的,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大多数情况打个电话,或者直接在办公室就谈了。而一些消息灵通脑筋灵活的普通职工,会在晚上拎上些菸酒点心,去相关领导家里谈谈心诉诉苦。如果领导听进去了群眾意见,多半就会在规则里面做点调整,比如学歷加不加分数,人均住房面积的记分规则,一儿一女和两个儿子是不是同样得分等等。
这样经过多方博弈出来的分房规则,实际上在第三方看起来,有时是有些滑稽的。
比如经常出现的,按照家里人口计算人均面积,听起来很合理,但仔细一考虑。这样遵守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反而吃了亏,而生了多个孩子的家庭反而沾了光。而更倒霉的是那些因为要晚婚晚育,谈了朋友但没有结婚,更没有生孩子的职工。
袁丽这样的学生,对於分房传言是后知后觉的,只有每次从父母那里听说,才能恍然大悟。原来一个月前,时不时看到几个厂领导晚上往副厂长家去串门,大约就是在为了自己人,对规则进行討价还价。
等到分房规则確定张榜公示,这就算是正儿八经进入分房阶段了。这时候到分房领导家串门的人,可以说跟等公共汽车似的,队伍能从家门口排到生活区门口。有人毫不忌讳地提著菸酒,引得其他人暗自唾骂,而刚才还骂不正之风的人,可能也会在第二天晚上带上一个红包。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百分之九十九来排队的人都要落空。有经验的分房领导,早就已经用各种藉口遁逃到厂外去了,不给热心群眾们一个敞开心扉寻求进步的机会。就算是被叛徒出卖,走漏了行踪被人堵在了家里,也是打死不敢开门。那么多人在外面排队,让谁进不让谁进,收谁的不收谁的礼物,都是得罪人。
夜市一样的排队人群,很快就体会到了“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纷纷转向分房领导的身边人展开“曲线救国”。分房领导的家属、孩子、上级、助理、下属等等,也不管能不能说得上话,讲究的是一个全面进攻不留死角。
对於绝大多数无权无势的普通工人,如果没有在前期做些工作,等到了这一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但对於略懂些门道的人来说,前期影响规则的能力没有,但在规则范围內爭取一下的胆识还是有一些的,部分人的胆子还很大。从这一刻起,分房战爭才正式打响。
“我家这情况必须得照顾一下……”
“我知道!但我说话不管用啊……”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袁丽家的客厅里上演。与此同时,科室领导、车间主任等等中层领导,都处於同样的公关游说漩涡之中。
中层领导没有规则的制定权,但有时候中层领导有些额外加分的权利,比如有功劳的老同志、需要重点培养的苗子。就算不能加分,也有一定灵活操作的便利。比如相同得分,谁排前面谁排后面,给谁的备註里面多写几句好话。甚至说,只要在申请表上指点一二,申请顶楼三房还是三楼两房,可能结果都是不一样的。
袁丽爸作为一个在厂领导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技术干部,也属於被重点公关的目標之一。每天迎来送往各种师傅、徒弟、同事、亲戚、邻居,被迫听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理由。
“小袁,你不要花角俄!”河南口音的陕西话,还有难得一见的金丝猴香菸的味道,把客厅的每一个缝隙都塞的满满当当。
“咋会呢!你以前斯俄司傅!你奏永远斯俄司傅!”袁丽爸也说著不太熟练的陕西话,然后传来的是热水冲入茶杯的声音,茶杯里浮起的碎渣,像他们理不清的人情帐。
袁丽的房间门紧闭著,刚才袁丽妈进来送水,让她一定不要出去。今天来家里的是一位老王师傅。老王师傅在袁丽爸刚进厂时候,带过他一段时间,算是真的有点交情。
老王家里三代人挤在一间十个平方的宿舍里,而这间宿舍还是六十年代老王师傅结婚时分的,確实挺困难的。按说老王师傅和袁丽爸的关係很近,但让袁丽爸头疼的是,老王师傅全家五口人只有他一个是厂里职工,这就在评分规则上吃了大亏。
“你个莫良心的!你咋就能看著司傅在恁破房子里,挤了这么多年!俄看你,奏斯自个住上了大房子,看不起司傅咧!”老王师傅在袁丽家坐了两个晚上,最后不欢而散。面对老王师傅的指责,袁丽爸一言不发,也不让袁丽妈参与进来。
上门求办事的人,多半都带著各种礼物。最开始流行的是二十响和手榴弹。二十响是烟,因为一盒烟有二十支。手榴弹是酒,根据形状得名。至於什么烟什么酒,就要看收礼人的级別,以及送礼人的预期。
袁丽妈曾经在饭桌上开玩笑,说袁丽爸这个技术课副科长,是秦川大区级干部,享受西凤级別待遇。按这个標准往上推,往副厂长家送的少说得是五粮液,正厂长那儿怕是得茅台开道。
袁丽爸对上门求办事的人,总是扮演著倾听者的角色,然后把礼物推回去。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厂领导遇到难题还愿意听我叨叨两句。可出了车间门,我说话还没针车响动大,办不了这种大事。”
这些话袁丽爸说的完全就是实情,真的不是谦虚。技术干部在每个单位都是同样的存在,说技术问题厂领导必须认真听,说別的就是耳旁风了。
有袁丽爸这样死心眼的,自然就有活络的。有些人特別喜欢有人来求他,礼物来者不拒统统收下。等到分房结果出来,他还会带著礼物去给没有分到房的人道歉,客客气气地说没办下来,实在是其他人关係太硬。
以前袁丽总觉得这些人脸皮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敢答应,现在想来,也许他们压根就没去领导那里做工作,只是等著天上掉馅饼。万一什么工作都不做也分到了房子,他就白捞一份礼物。就算是没成,他这么客客气气退回礼品,还能落个能办事会做人的好名声。再者说了,有时候就算没成,这礼物也不见得退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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