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画王八计划(2/2)
苏木和袁丽默契地组成人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怎么来了?別进去了,里面比平常上课还挤!”
暑假里,李涛和池杉每天早上都会起得特別早,趁著凉快去省体育场打篮球,打到太阳升起来才回家。也就是在篮球场上,男生们一个传一个的约好了去张勇家打牌。
四个脑袋凑在楼下的泡桐树荫里,嘰嘰喳喳地商量了几个方案。看电影、看录像、逛植物园动物园……大部分方案,都因为预算关係被否决了。九十年代大家零花钱都有限,付费娱乐流行不起来。苏木有心建议大家去环城公园打牌,但现在还是正午,就算有树荫也不適合室外活动。
最后李涛自告奋勇,邀请大家去他家玩,他还有个妹妹在家,可以作为打牌的服务员和替补。“我妈总觉得家里人气不足,今天这么多人去,她一高兴估计要留你们吃饭。”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四个人都是1976年出生的,那一年是计划生育从松到紧的转折点,因此有哥哥姐姐的人不少,但是有弟弟妹妹的非常罕见。
李涛的妹妹叫李念,暑假后升五年级。这姑娘完美继承了李家的身高基因,明明比他们小五六岁,个子却躥到了苏木的鼻尖,站在90年代的女孩子堆里活像只误入鸡群的小鹤。兄妹俩长相南辕北辙:李涛是小麦色皮肤,李念却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短袖短裤露出的四肢白得晃眼。苏木注意到,池杉好几次眼神飘忽。
李念的性格更是和李涛反著长。哥哥沉稳像老家具,妹妹活泼得像刚摇过的汽水。见到哥哥的同学,根本不需要人介绍,李念就主动端茶倒水,很快就自来熟的把称呼改成了“哥哥姐姐”。
“哥,你这手猪拱圈简直神了!”
“姐,你这牌怎么算的?我都没看出来!”
“哥,你怎么知道我哥是猪?”
“姐,你这件衣服可真漂亮。”
有这个气氛组在,在打牌时的互相挖苦攻击的气氛淡了,除了亲哥李涛被懟得生无可恋,另外三人都被糖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特別是池杉,在美人计攻势下,昏招连出很快就成了唯一的输家。
几局牌打下来,几人笑得有些缺氧,必须要暂停休息。李念抱出一叠相册,给苏木和袁丽介绍照片,这张是那年去哪里玩的照片,那张是在哪里照的。这种分享和炫耀方式,在当年也算是挺流行的,串门走亲戚的標配流程。
通过照片和李念的介绍,苏木这才知道原来李涛家里祖籍是寧波,到现在也还有大量的亲戚在寧波和上海那一带,每年他父母至少都会去江南走动一次。怪不得李涛很多服装,看起来就和其他西安土著学生不一样,原来都是在那边置办的。
池杉没有兴趣看照片,到李涛房间去看他的杂誌。看到男生们都离开了,李念神神秘秘地拉过苏木和袁丽说:“你们看这是李涛小时候”。说著,递过来一张有点歷史的全家福。
苏木仔细看了看,照片上两个年龄较大的成年人,显然是李涛父母。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男生。一个看上去和李涛年龄相仿,面孔和李涛有三分相似,另一个明显就是幼儿园时代的李涛,照片里並没有李念的存在,估计她那会还没有出生。
“哦,你们还有个哥?上大学还是工作了?”袁丽仔细看了几遍照片,把照片还给了李念。看起来男生比李涛大了至少七八岁,所以算上去现在本科都应该毕业了。
李念正在拿著凉水壶给两人杯子里加水,头也不抬的接话:“哎!我都没见过他”。她突然停下了倒水的动作,把凉水壶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我妈以前说过,在医院打针打死了,所以他们才生了我。”
空气突然凝固了。窗外的蝉鸣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的声响。苏木感到相片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些笑著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起来。她看见袁丽伸向西瓜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此刻苏木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李念的名字里藏著个“念”字,像道温柔的疤痕;为什么李涛的妈妈喜欢家里热闹,因为体会过失去亲人的孤独。
“打针?打针怎么会出人命?得了什么重病吗?”袁丽没有苏木想得那么多,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听说就是发烧,去医院打退烧针,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所以,现在我和我哥要是发烧,我妈是打死也不去医院打针。吃药可以,打针那是绝对不行。你说我活到这么大,我容易吗?有一次啊……”李念开始喋喋不休地讲她怎么硬抗重感冒的故事。
李念后面的故事,苏木没怎么认真听,心里一直在想著什么退烧针才会闹出人命来。
“是安乃近吗?”苏木冷不丁地插嘴打断了李念的故事。
“听著有点像,可能是吧。那会还没我呢,我都是听我妈和我哥说的。”李念隨口应付了一下,又去和袁丽继续她的故事去了。
四环素的黄牙,
链霉素的聋子。
地塞米松吃成猪头,
安乃近过敏见阎王。
苏木们这些医院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唱的儿歌都是与眾不同的。九十年代的退烧药江湖三分天下: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和安乃近。但遇到高烧不退的紧急情况,通常只剩两张王牌——小柴胡注射液,或者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安乃近。
安乃近就像班级里那个成绩优异但脾气暴躁的优等生。退烧效果快得像坐滑梯,价格便宜得像菜市场收摊前的处理菜。可它的副作用清单长得能写满黑板,每项都能要命。虽然概率堪比中彩票,但乘以庞大的人口基数,每年总有几个到几十个“中奖”的倒霉蛋。
大医院用安乃近还比较克制,就算用也会控制计量,打完也不让病人马上回家,在医院观察一个小时,有点事情还来得及抢救。小医院,特別是农村卫生所,特別喜欢自製退烧针,大剂量安乃近加地塞米松,一针下去不但是立刻退烧,其他症状也几乎马上就消失了。当然,后果就是出事的概率更大,出事的后果更严重,相当於把彩票里,5块钱的安慰奖也统统改成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