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行车王国的菜鸟(2/2)
“那我到五路口。”
“五路口再补一毛……”
因为逃票和买短乘长的人太多,售票员会抓紧一切时间来查票。为了节约时间精力,乘客和售票员產生了一种神奇的默契。乘客把公交车票贴在嘴唇上,远看一车的山羊,没有鬍子的就成了售票员的重点检查对象。
“车票买了吗?打开看一下。”
公交车上有一套不成文的秩序体系,比如座位是要靠速度和身体对抗抢来的。肩膀抗住对手,趁著对方重心不稳调整,抢先坐下这是合理的。但要是伸手去阻挡,这就是犯规了,更不能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拉拽,这多半会引起对方的强烈抗议。
但是不管谁抢到了,碰到有抱孩子的妇女,或者是明显身体虚弱的老人,绝大多数情况都会有人让座。如果碰上没有人主动让座,售票员就会出来指挥。
“那个小伙子你站起来一下,把座位让给老人。”
如果有人胆敢不遵守这套秩序,肯定会引起车上所有有座没座的乘客一致討伐。苏木遇到过一次,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因为抢了一个抱著婴儿的妇女座位,被乘客骂的逃下车去。
公交车上最后一条规则,是要防小偷。西安的小偷多,公交车上的小偷更多,但是最多的还是经过火车站的公交车。
“下一站解放路,大家注意钱包。”每次售票员这么说,其实多半是已经有小偷在车厢里了。
“那个男同志,你到哪里?车票看一下。”如果售票员无缘无故地查票,很大可能是你已经被小偷盯上了正准备作案。
“哎,看著点,你挤我干什么?”乘客里面有人大声的抗议,除了被真的挤了,多半是也是暗示小偷正要向你下手。
不过,除非车上有警察下手抓贼,否则售票员和乘客多半都不会承认看到了小偷,他们就是在查票或者抱怨。每个西安人都听说过这样一个传说:有个孩子勇敢的揭穿了小偷,结果並不是小偷束手就擒,而是一车成年人的沉默。小偷在下车的时候,把刀片夹在指缝之间,摸了那个孩子脸一把,给那个孩子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刚刚从小世界走出来的苏木,实在是无法习惯公交车的各种潜规则,所以苏木最终还是选择了骑自行车上学。
苏木的自行车技术只能说是,可以勉强上路。在这个被称为自行车王国的国家里,在这个最適合骑自行车的城市里,苏木毫无疑问地低於平均水平。应该说,严重地低於xa市平均水平。因为苏木的小世界,小到让自行车的效率都低於步行。
苏木的小学和中学,都近得根本不需要骑自行车。小学的时候,有一部澳大利亚电影《小轮车歷险记》,讲的是三个喜欢骑小轮车的少年智斗劫匪的故事。电影里炫酷的自行车追逐戏,在西安引爆了一场自行车热潮,家属院里的孩子们,经常模仿电影里的镜头,做出骑著自行车上下台阶等特技动作。
也是在这场热潮里,苏木隨大流地跟著院子里面的孩子,一起学会了骑车。但苏木对自行车特技並无热情,从不参与他们的骑车打仗等游戏,因此车技就一直停留在新手阶段。这种情况,和现代拿了驾照但很多年不开车的女生相似。
为了能够骑车上学,苏木在高中之前最后的一个暑假生活,是从补习开始的。只不过这个补习班,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初升高衔接班,也不是收费如同拦路抢劫的兴趣班,而是“不要钱所以不要谈服务质量”的王强自行车补习学校。
王强就住在苏木家楼下,据说两家的友谊源远流长,有战友还有同事的双重加成,恨不得指腹为婚的那种关係。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强也考上了西安高中,在一眾大高个中学习成绩算是最好的。
鑑於高中三年,苏木每天都需要骑自行车上下学,因此老苏和王强他爸在楼下一起抽了支烟,决定把苏木卖给了王校长,每天早上跟著他骑自行车到省体育场去打篮球,以此提高自行车技术。
实话说,王校长除了有点黑的看不出丑以外,也算是一表人才。苏木初中时候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身材高挑。但是苏木往王强身边一站,只能勉强顶到王校长的下巴。
王强自己吹嘘身高已经过了一米九,苏木觉得这个牛吹得不算太离谱。王校长为什么能长得这么高,主要原因是他的爸爸。每次王强爸爸到苏木家串门,打开房门都只能看到他爸爸的半张脸,还有半张脸在门框上面。后来苏木知道,王强他爸原来有机会进男篮省队,可惜学习太好被淘汰了,才被迫当了医生。
苏木家里原先只有一辆自行车,不是买不起,而是没必要。父母上班都在步行距离內,根本没有骑自行车的必要,还多了丟自行车的风险。家里唯一的自行车,在当年可是妥妥的豪车,永久的28大槓,放在今天至少是奥迪a6以上了。
小时候每次全家出动,这辆28大槓都会承担mpv的作用,苏木爸骑车,苏木坐前面横樑上,苏木妈坐后座。买的菜放在车头前面的篮子里,或者用网兜掛在车把上。最夸张的时候,苏木妈手里还会抱个箱子或者包裹,搞得跟印度阅兵似的。
苏木上中学以后,横樑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了,全家出行就不得不坐公交车。这辆28大槓就变成了老苏的专用买菜车,周末老苏会骑著车去炭市街批发市场买冰冻带鱼和八珍烤鸡。
初中毕业的时候,苏木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五,在那个时代的成年人中都不算矮了。但永久的28大槓,苏木还是不能骑的。一个是身高还是差了点,二是28大槓太重了,万一摔车苏木可能自己扶不起来。
可是新买一辆自行车骑到学校去,爸妈又有点捨不得。几百辆自行车放在校门口一起风吹雨打,新车也很快就成了旧车,再別说学校也是个丟自行车的高发地带。
最后,小姨帮苏木爸妈解决了这个烦恼。刚刚转正升级的姨父,豪爽的给小姨买了辆新的金狮女车,原来那辆旧梅花车就给了苏木。苏木爸又花了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把所有活动部件拆下来清洗上油,然后给这辆旧车加了个前车筐,换了气门芯,调整了剎车鬆紧。这样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不难看也不惹眼,坏了不难修理,丟了也不心疼,很適合苏木这样的低龄新手女司机。
让老苏没想到的是,暑假的第一个星期还没结束,苏木和王校长都对这个补习活动厌烦了。苏木的个子虽然不矮,但是毫无运动细胞,运球走步,上篮跑路,投篮三不沾,严重地拉低了王校长打篮球的乐趣。
其他打球的男生临时组比赛时,和苏木同一队的男生,以及和苏木做对手的男生,刚开始还因为有女生加入而兴高采烈,结果还没几分钟就脸上都掛满了绝望。因为苏木不分敌我,谁的球都抢,而且防守態度还特积极。至於防守技术,那简直就是蒙古式摔跤的加强版。时间一长,苏木也对这种活动失去了兴趣。
有一天,苏木和王校长一起骑车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在水果摊碰上一个小学同学韩江。准確说,应该是碰上了正在摆摊卖水果的韩江。韩江不是家属院子弟,而是附近胡家庙的社会生。
胡家庙这个名字,据说起源自元代的胡人聚集区,到解放的时候依然是四面打著土墙的村子,就算到了八十年代,依然算是城乡结合部。这里的学生家庭出身复杂,有些是村民,有些是手工业者,或者是小商贩。
八十年代的小学,採用的是一种有条件的分区入学。每个学校都有一些对应指標,比如给某单位多少个入学指標,给某厂多少个入学指標,剩下的才对社会公开报名。因此,来自单位家属院的子弟,和来自五花八门家庭的社会生,就在学校里形成了若隱若现的两个阵营。
小学里,孩子们对这种阶级划分並不敏感,绝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一起玩的。只不过由於家庭背景差异,以及游戏规则的差异,能玩到一起去的时间不多。到了初中,这种圈子变得明显了许多。就算到了九十年代初,有些社会生的家里还是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想和同学们聊聊昨晚的电视剧、最近流行的歌曲都没条件。老师布置的课外书阅读,能够完成的学生大多也来自单位子弟,因为这个圈子里更容易借到书。
韩江是小学里,和苏木王强关係比较好的社会生之一,特別是和王强还有些篮球场上的友谊。他分享给两人一个大新闻,他们的两个小学同学,最近要结婚了,邀请所有知道消息的同学去参加婚礼。
“谁啊?”苏木的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她还在成天想著电视剧和动画片的年龄,居然就有同学谈婚论嫁了?这让她有些三观尽失。
“王竞和於海,你们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韩江回答的很平淡,好像这件事是个常识,就跟班长和副班长通常男女搭配一样。
“反正我没看出来!”,苏木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王强立刻也跟著摇头,和苏木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韩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两人一眼,猜到的原因立刻开始解释:“他们两人其实倒也真没什么,看是肯定看不出来的。只不过,他们爸妈从小就订了娃娃亲。我们以前去於海家玩的时候,他妈告诉我们的。”
娃娃亲这种形式,苏木是知道的。在苏木爸妈和同事的玩笑里,苏木早就被一女二嫁三嫁四嫁了,王强也没少在其中扮演过新郎角色。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玩笑。但这次,苏木才知道,有些人可没有当做玩笑。“封建糟粕”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苏木的脑海里。
“9月1日办婚礼,你们能来吗?酒席就在南张家村。”韩江可没想那么复杂,看到苏木和王强没有回答,又补充上了一句:“咱们小学同学来的不少,连吴红卫都来,你们应该没啥问题吧。”
“吴红卫?他一个小儿麻痹还能去吃酒席?”这次轮到王强惊讶了。
吴红卫什么时候患上的小儿麻痹,王强和苏木都已经不记得了,好像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一只脚严重外翻,几乎是用脚背著地,只能靠另一只脚和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路。不但走路有问题,他的一只手也是像鸡爪一样抽著,看书写字时的姿势非常的彆扭。
小学有做好事的任务,这一个任务在苏木班里,永远是超额完成的。男生们被分了班,轮流接送吴红卫上下学。如果赶上下雨,还要增加一个女生去打伞。每次轮到王强的班,他觉得吴红卫走的实在太慢,总是背著他走。因为这个关係,苏木也跟著王强去送过几次吴红卫回家。
苏木请教过爸妈,吴红卫的这个病最好结果,就是维持现有的样子,而且很难活到成年。因为他说话也不是很清楚,明显是脑干也受了损伤。讲完科学道理,苏木妈义愤填膺的丟下两个问题:“他怎么没吃免疫糖丸?哪个幼儿园这么不负责?”
不过,后来听到吴红卫是社会生,苏木妈的火气立刻就全消了,再也不提这件事和这两个问题。过了很久,苏木才间接了解到,社会生大部分其实都没有上过幼儿园,就算上过也不是那种正规的幼儿园,而是一些街道办或者小工厂开设的託儿所,管著孩子们吃喝拉撒就算是能力上限了。
免疫糖丸这种东西,別说管孩子的大妈没听说过,甚至小儿麻痹这种病她们都不见得听说过。幼儿园和託儿所,听上去是一回事,实际上在这些细节上是天差地別。
韩江对王强的问题感到了一些不解,抓了抓脑袋反问:“吴红卫为什么不能来?他不就是腿脚不方便吗?我们去把他抬过去就是了。”
王强和苏木尷尬的点了点头,他们虽然也帮助吴红卫,但多少还是出於学校的需要,並不是真的有多关心这个人。不过韩江並没有注意到,他依然顺著话题往下说:“吴红卫这两年情况好一些,走路还是不方便,但学习成绩还行,这次中考居然考上了铁路技校。”
“不可能吧!”苏木的惊嘆脱口而出,顿时觉得这话大大的不妥。吴红卫写的作业她是见过的,顶多也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能够上到初中可能是学校要照顾残疾人,怎么有可能还参加中考。
幸好,正在给路人介绍水果的韩江,没有看到苏木的表情。等买水果的路人离开,韩江这才接上了话题。
“吴红卫又不是傻子!人家小学后面两年成绩还可以,反正比我强,你们不知道?”韩江的视线在苏木王强脸上扫来扫去,迷惑中渐渐变成了一种不屑,然后他对两人摆了摆手,“你们单位子弟学习好,可能就没关注过我们。反正我话已经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吧。”
韩江说完,借著另一个路人问价的机会,就不再理会两人,自顾自的忙活起了生意。
苏木想不起来,自己和王强是怎么离开的,离开前有没有再和韩江说什么,这些对她似乎一片模糊。但是那天晚上,她非常认真的回忆了有关吴红卫的一切,他的步態、他的相貌、他的学习成绩……说实话,那是一片的模糊,只有几个送他回家的片段。
“难道我老年痴呆了?”苏木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她记忆中的那个吴红卫绝无可能上中学,更別提考上一个技校,和自己一样再去读三年书。如果不是因为碰上韩江,吴红卫这个人很快就会被自己彻底遗忘。也许正如韩江所说,她可能从未真正在意过吴红卫,甚至连韩江、於海、王竞这样的社会生,她也没有真正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