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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沧海横流望故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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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三年,西元1337年。

元大都,大明殿的宝座上,妥欢帖睦尔的眉头紧锁著。

烛火映在眉间那道竖纹里,像一道化不开的墨。案上摊著一封奏章,墨跡新鲜——“广州路增城县民朱光卿反,僭称大金国,改元赤符”。

旁边还有几封:“汝寧棒胡反,焚陈州;聂秀卿、谭景山反,造军器,拜甲为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章,越过跪著的內侍,越过殿门。

大明殿的轮廓沉在夜色里,重檐廡殿,汉白玉台基,一道一道的雕龙望柱,沿著中轴线向南延伸——崇天门,丽正门,南城垣,再向南。

向南,是赤地千里的中原。太庙在地震中樑柱崩裂,压损仪物无数;汴梁路、河中府,连日地鸣如雷,民居倾塌,人畜死伤塞满道路。

向南,是举著火把的朱光卿,赤符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向南,是棒胡使一丈长棍,自称李老君太子,率眾屯於杏冈。

向南,还有合州大足,韩法师反,自称南朝赵王。

向南,是“江浙等处饥民四十万户”......

..........................................

这天下,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到处都在翻滚,到处都在冒泡。

可奉元路,长安故地。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过。【註:元朝初期,西安被称为“安西路”,中后期,改为“奉元路”】

三月初九,眼看就要到清明节了,城里的柳枝才刚冒出米粒大的鹅黄嫩芽。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场雪。

东市口的老槐树下,今日格外热闹。

“说书的!说书的!”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后面站著些贩夫走卒,挑担的歇了担,推车的停了车,一个个伸长脖子,等著那一声醒木响。

人群中央,摆著一张破旧的条桌。桌上放著一块醒木、一把摺扇、一盏粗瓷茶碗。茶碗里的热气裊裊升起,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打著旋儿。

条桌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人。

他生得浓眉大眼,阔口方腮,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板正正。他身旁蹲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伶伶的,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膝盖处还露出白花花的棉絮。男孩仰著脸,眼巴巴地看著那说书先生,眼睛里满是崇拜。

那先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见来得差不多了,便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人群中有人急道:“黄先生,快开始吧!额们都等著哩!”

也有人回头调侃道:“催啥咧,你婆姨催你回去造娃哩?”

引来一眾鬨笑。

那被称为“黄先生”的说书人放下茶碗,却不著急,伸手摸了摸身旁男孩的脑袋。男孩乖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露出半张小脸。

这时才看清,那男孩的左颧骨上,生著一颗硃砂痣,红艷艷的,像一粒熟透了的枸杞。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太过瘦弱,一件破旧的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一根细竹竿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说书人,仿佛要把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黄先生收回手,忽然一拍醒木——

“啪!”

满场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口中念出一套定场诗来:

“霸业王图孰在,功名哪个存留。

渔樵閒话古今愁,不过茶余饭后。

铁马金戈易老,青山碧水长秋。

江山依旧几多侯,尽被风吹雨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列位看官!今日不表那春秋制霸,不讲那列国纷爭,只说一件近事——那崖山之上,十万军民蹈海殉国,那陆丞相负帝赴难,张世杰战死颶风,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

“好!”人群中有人喝了一声彩。

黄先生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嘆那大宋三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十万忠魂葬身鱼腹,君臣一同沉入大海。打那以后,这天下便换了主人……”

“切!既然大宋那么厉害,为什么还是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面站著一个年轻的姑娘。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著一身浅青色的褙子,外面罩著月白色的披风。那披风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头上戴著帷帽,垂下的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颈。

那纱幔太薄,隱约能看见下面的轮廓——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女子也不客气,提著裙角走了进来,在条桌前站定,歪著头看著说书人。

“我问你话呢。”她说,“既然大宋那么厉害,有那么多忠臣良將,为什么还是败了?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哪个不是英雄?可结果呢?皇帝跳海了,十万人都跳海了。英雄有什么用?”

黄先生上下大量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说话的口气,那身上的衣料,那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分明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女。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亦或是哪家的郡主偷偷跑了出来看热闹。

黄先生乾咳一声,挤出个笑来:“姑娘这话问得……这英雄嘛,本来就是念想。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著吗?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贏,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那女子帷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悵然的笑意,“心气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蒙古人的铁骑吗?能让那十万人都活过来吗?”

黄先生被她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才訕訕道:“姑娘说得是……可这说书嘛,图的就是个乐子。英雄也好,败亡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

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过去的事?”

她忽然抬起头,隔著那层薄纱望向阴沉沉的天。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转瞬便没了痕跡。

她说完,也不等黄先生反应,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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