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土佐夜叉(2/2)
一行人穿过街道,沿著石阶向山上的本城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那些在街边巡逻的武士见到这队人马,都躬身行礼。罗霄坐在马上,一路观察。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著一盏石灯笼,此刻还未点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石垣一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有武士把守,戒备森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矗立在面前。
那是冈丰城的天守阁,远比从山下望去时更加雄伟。五层高的建筑,每层都有歇山顶,檐角向上高高翘起,仿佛要刺破苍穹。整座殿宇用整根整根的千年杉木搭建,樑柱粗可合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红的色泽。殿前的广场铺著青石,打扫得乾乾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吉田重俊在殿前下马,转身看著罗霄。
“大人,请。”
罗霄几人跟著他走上石阶,来到殿门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热浪夹杂著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刚要进入,门口两名武士忽然伸手拦住,“阁下且慢,请摘下武器,由我等代管”,赵虎上前一步,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忽然大殿內传出一句“不必了,请他们进来”,声音中气十足。
大殿纵深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铺著上等的藺草畳,踩上去软硬適中。两侧每隔数丈便立著一根朱漆柱子,柱上雕著繁复的云纹和飞鸟。殿內燃著数十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將一切笼在朦朧的光晕中。
殿深处,一人踞坐。
罗霄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让人一见便无法忘记的人。
他踞坐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著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只巨大的老鹰正从浪尖上跃起,利爪抓向一条翻腾的蛟龙。那鹰的双眼画得极有神,目光炯炯,仿佛隨时会从屏风中飞出来。
而踞坐在屏风前的人,比那只鹰更加慑人。
他身量极高——罗霄目测过去,只怕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按唐尺算,恐怕也在八尺以上。肩宽背厚,虎背熊腰,端坐如山。浓眉如墨,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如刀削斧凿;下頜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更加威严。
他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一长一短。那太刀的刀柄上嵌著金丝银线,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就那样踞坐著,一动不动,却仿佛整座大殿都在他掌握之中。
罗霄在殿中站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初看时仿佛平静无波,细看时却觉得那平静下面是万丈深渊。他就那样看著罗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罗霄没有迴避那道目光。他也看著那个人,看著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良久。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让整个殿內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唐人罗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本督等你很久了。”【註:日本大名常自称『わし』(washi),笔者借用中国古代都督之称更符合本书意境】。
罗霄抱拳道:“唐人罗霄,见过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挥了挥手,那引路的武士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关闭。只剩下罗霄五人,与殿上那个踞坐的男子。
“赐座。”
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搬来五个圆坐蒲团,摆在下首。罗霄五人依言落座,又有侍女端来热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元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饮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霄。
“罗卿可知,本督为什么等你?”
罗霄摇头:“请大人明示。”
元亲放下茶碗,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威压感更加明显。他一步一步向罗霄走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整个大殿都在隨著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他在罗霄面前站定,俯视著他。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罗霄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浓眉下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本督等你,是因为本督想亲眼看看,那个把足利尊氏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长什么样。”
罗霄一怔。
元亲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奈良山设伏,大破足利军,阵斩高师直——罗霄君,你的名字,这几天可是传遍了整个畿內。”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踞坐,“本督虽在土佐,但已经都听说了。”
罗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过誉。此战非罗某之功,乃是,诸將用命,士卒协力。”
“士卒协力?”元亲挑眉笑道,“本督听说,那李嗣业是你的部將,还有那神將罗成......是你的亲弟弟。是你让他们去,他们才去的;也是你让他们把缴获全送给新田家,他们也才送的。这不是你的功劳,是谁的功劳?”
罗霄没有接话。
元亲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几分欣赏。
“罗卿,本督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来土佐......做什么?”元亲问完,眼神如鹰一般盯著罗霄。
罗霄沉默片刻,坦然道:“来见后醍醐天皇,来救新田义贞的家眷。”
元亲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中迴荡,震得那些青铜油灯的火苗都晃动起来。罗霄五人静静坐著,面上毫无波澜。
良久,元亲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他连连点头,“本督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最坦诚的一个。別人来见本督,说话常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你倒好,直截了当。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后醍醐天皇是本督请来的客人,新田义贞的家眷也是本督请来的客人。你跨海而来,就要见他们,凭什么?”
罗霄迎著他的目光:“不瞒大人,新田义贞与我情同手足。后醍醐天皇也曾托我护驾。我唐国有句古训——『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所以,罗某豁出这条命前来土佐,望可以换得他们平安,如是而已”。
元亲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人。”他缓缓道,隨即目光一凛,“可如今这世上,讲义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罗霄没有退缩:“为义而死得快,也比活著像行尸走肉强。”
元亲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前两次都不同。不是那种带著压迫感的笑,也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罗霄君。”他忽然道,“本督祖上,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元亲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始皇贏政,一统天下,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算起来,本督与罗卿均是华夏子孙。”
他转回头,看著罗霄,眼中带著一丝复杂的光芒。
“所以,本督对唐人,一向有几分亲近之意。”他道,“你方才那些话,让本督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事。那时候本督也像你这样,讲义气,重情义,以为凭著这些就能走遍天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本督才知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才是最靠得住的。”
殿內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茶香裊裊。
罗霄望著上首那个威仪赫赫的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此人,是日本歷史上一代梟雄,號称四国霸主,是算无遗策的一方诸侯。可他此刻说的话,眼神,却绝不像在作偽。
良久,元亲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罗卿。”他没有回头,“本督可以让你见后醍醐天皇,也可以让你救新田义贞的家眷。但有一个条件。”
罗霄起身,走到他身后:“大人请讲。”
元亲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座金色的雕像。
“你留在土佐。”他一字一顿,“做本督的人。”
罗霄望著他,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深邃如渊。
殿內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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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一处小庙內,小和尚一铁正垂手而立。
“师父。”一铁躬身道:“徒儿都是按照师父交代说的,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冈丰城,千真万確。”
他对面一个青衣法师正盘坐闭目,缓缓说道:“恩,知道了,下去吧。”
一铁双手合十,躬身道:“那......徒儿告退”。
良久,
青衣法师缓缓睁开双眼,喃喃道:“师兄,该做的我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