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2/2)
那就是那幅《自画像:镜前》。
画中人是年轻的莫蒂默·梵赫森,穿著我曾在旧照片中见过的礼服。他侧身站立,面向画面深处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理应映出他的正面,但那里只有一片旋转的、深沉的、仿佛拥有质感的黑暗。画中舅舅的眼神,正“凝望”著那片镜中黑暗,表情极其复杂:混合著恐惧、渴望、狂热,以及一种非人的专注。这幅画本身已极具感染力,但在绿光映照下,更显诡异。
我强迫自己镇定,举起煤油灯,將光线对准那片画中的黑暗深渊,凝神望去。
起初,只是画作本身的震撼。但渐渐地,一种异样感攫住了我。那片黑暗……太深邃了。超越了画布和顏料所能表达的极限。我的目光陷入其中,仿佛失去了焦点,又仿佛聚焦於无限远处。绿光在画布表面流动,阴影隨之微妙变化。我眨眨眼,怀疑是光线和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画中那片黑暗不再是被观看的“描绘出的深渊”,它变成了一个眼睛,一个……“存在”,反过来凝视我!我感到自己的视线被牢牢锁住,无法移开。画中年轻梵赫森那双看向黑暗的眼睛,也微微转动,余光瞥向了我。
房间开始旋转,我的感知开始崩解。我听到来自群星深处的呢喃,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然后我听到了舅舅的声音,他的声音和无数陌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声音在房间里不断的迴响,我想尖叫,想扔掉煤油灯逃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原地。我的意识被强行抽离,拉扯,投向那幅《自画像》。不是投向画布,而是投向画中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消散的剎那,我用尽残存的、最后一点属於“阿瑟”的意志力,猛地闭上了眼睛!
物理视觉的中断,使得那股可怕的拉力和渗透感骤然减轻。我踉蹌后退,撞翻了一个画架,蒙布滑落,露出下面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背景是这间暗室的扭曲轮廓,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做出向外挣扎的姿態。
我害怕的爬出暗室,重重摔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衬衫。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熄灭,滚落在一旁。黑暗中,我只听到自己心臟的狂跳声。
次日清晨,女僕悽厉的尖叫打破了画廊的死寂。
人们聚集在三楼暗室门口,班森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中央,原本立著画架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而在东墙,那幅《自画像:镜前》的旁边,多了一幅新画。
画幅大小与《自画像》相仿。画中是一个年轻男子,穿著我昨晚入睡前换下的那件睡衣,表情凝固在无边的惊恐之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似乎还残留著绿光的倒影与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姿势像是要转身逃跑却被瞬间定格。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到可怕的程度:睡衣的每一条褶皱,脸上因恐惧而绷紧的每一块肌肉,甚至额头上沁出的、將滴未滴的冷汗。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有两点:首先,当你靠近,能隱约感觉到画布表面散发著一丝微弱的、与人体皮肤无异的温度;其次,在画作的右下角,新鲜的、似乎还未完全乾透的深红色顏料,签著一行字:
艺术永恆——献给凝视深渊的勇者。
班森颤巍巍地指向那幅新画旁边——也就是原本掛著《自画像:镜前》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枚钉子,和墙壁上一圈淡淡的、画框留下的印记。
《自画像:镜前》不见了。
福尔摩斯先生,以上就是我——或者说,曾经是阿瑟·梵赫森的那个意识体——所能陈述的全部。我不知自己现在以何种形式存在,是残留於这幅新画之中的一抹幽灵,还是已经被彻融入这幅画作。
舅舅成功了,又或许,他和我,都失败了。我们成了这永恆『艺术』的一部分,代价是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
暗室的钥匙,我留在书桌抽屉里。舅舅的那些手稿,还在那个柜子里。
请小心,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选择继续调查,请永远不要……
……独自凝视。
如果您听到画框背后的墙壁里,传来类似心跳的搏动声,请不必惊讶。那或许是舅舅,或许是我,又或许是其他更早的“勇者”。我们,都在这里,一直都在。
您真诚的,
阿瑟·梵赫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