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朝冠剑恨譙周(4.2k)(2/2)
天子此举可谓两得。
一来,確定了身边至少有一个不会泄语,唯命是从,乃至敢於直犯威严欺瞒他与蒋琬的近侍。
二来,確定了他与蒋琬这两个宫中府中的主事,匡佐辅弼之心不曾因天地异象与惑眾妖言而有所动摇。
当此上下相疑之际,於处惶惑不安之中的天子而言,实在算得上是好手段了。
可…这还是那个每见群臣则惶惑失对,茫无定见的天子?
这还是那个被群臣孩视,私下里暗讽“望之不似人君,面之而无所畏”的天子?
“先帝像被砸碎了?!”这位一直强作泰然的年轻天子,此时惊疑之情溢於言表。
董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蒙圈地抬起头仰视君顏,却见天子目光死死聚焦於蒋琬身上。
於是又一脸蒙圈地扭头看向身侧正俯身頷首的蒋琬。
怎么突然就说到此事了?
念头至此,董允立时汗顏,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態,竟全然不觉天子如何原宥於他,更不知蒋琬何时將话题引至先帝造像碎毁之事上了。
事实上,昨日若只有日蚀地震与所谓的妖鸟夺魄,他们或许都能勉强应付。
偏偏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偏偏只有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如此,別说那群本就心有降意的蜀中人望,便是他与蒋琬都如临大敌,至於其他相府幕僚,更是心中惶惶,坐不专意。
刘禪眼角余光瞥见方才呆若木鸡的董允终於有所动作,却也无甚心力再多留意。
只不住吐槽,到底什么鬼啊!
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怪鸟盘桓啁啁不息,天子昏迷口吐妖言,这些也就算了。
结果宗庙樑柱还因震倾塌,偏偏还砸碎先帝造像?!
昭烈造像被砸碎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演技中的刘禪压力骤然倍增。
缓了缓心神,刘禪让蒋琬继续。
结果更离谱的来了。
除昭烈庙、昭烈像跟刘禪这个天子外,整座成都居然无一座屋宅、一名百姓因地震而有所毁伤!
纵是刘禪再怎么有所准备,这时都有些遭不住了。
自己这穿越者的任务,难道不是北伐东征,一统河山吗?
自己这天子要做的,难道不是御驾亲征,率赵子龙衝进曹营再杀他个七进七出,或於两军阵前大手一挥便龙纛前压,君直向北吗?
怎么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就已经完全出离歷史线了?!
宣室之中,半晌无话。
刘禪只能再次缓了缓心神,继续询问琬允二人:
昨日天地异象后,公卿与府僚关於“亡国之象”、“天命在谁”之辩究竟如何?
琬允二人再无所隱,亦无所讳,將公卿大臣大逆不道之语及相府幕僚辩驳之说一一道来。
什么『望帝失蜀』,什么『妖鸟摄魄』,什么『代汉者当途高,高者巍也,巍者魏也』之类的讖纬之说且不提了。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偽魏一边悲天悯人说著『百姓面有飢色,衣或短褐不完,罪皆在孤』,一边鍥而不捨地对屯田民课以重税。
而丞相兴修水利,教民耕植,抑制兼併,轻徭薄赋,治蜀不过数年,百姓衣食蓄积过於桓灵之时。
大儒们就说,曹魏当年行屯田之策活民无数,若无此策,怕是那些屯田民早成一堆白骨,此时怕也没有机会面有飢色,衣不蔽体吧?
至於葛氏治蜀,若是早日四海归一,以葛氏之能为王者所用,岂非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偽魏废徵兵、募兵而建“士家”,使战士儿郎子孙永沦士籍。
又设错役之制,以战士家小为人质,使战士与至亲天各一方,数年不得相见,若有降逃,则满门株连。
於是偽魏四境无不以士家为贱,而士家亦自贱自恨,不乐永世为兵,以至生子不举、直接溺毙者十之一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长此以往,偽魏岂有不亡之理?
大儒们就说,自古乱世皆用重法,曹魏这套“士家”,及配套的“错役”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再者,难道这制度没有对那些兵痞起到约束作用?难道这制度没有保护百姓不受兵祸之苦?
君不见魏武北灭袁氏?
君不见魏武檄定中原?
君不见魏武一统江北?
不统一,何来百姓乐业安居?
你刘氏以仁义道德自饰,结果还不是躥匿巴蜀?
既无能一统,却要东征北討,多造杀伤,这难道不是荼毒百姓,反是仁义吗?
若这天下早日一统,这屯田、士家及错役之制难道还会继续吗?!
相府幕僚继续论辩,说偽魏强征阵亡士卒遗孀改嫁他士;
已自发改嫁的亡士遗孀,须从夫家强征再嫁早已成明文制度;
更有甚者为了考功升迁,居然强夺生民之妇改嫁士家以为政绩!
大儒们仍是那套,只要天下早日一统,这些恶政全都会消失,百姓全都会过上好日子!
至於如何一统?
这些欲以“慷慨歌成都,从容做蜀囚”来扬名的精卫良臣,並没有说得过分露骨,但懂的都懂:
天下百姓所以忧衣食死疆场,全都是你刘备刘禪父子二人贪恋权欲所致,你早点投降,天下百姓早它妈过上好日子了!
一则又一则扰乱军心、动摇国本的乱群之说不断入耳,刘禪几乎压不住怒火了。
曹魏百姓被盘剥凌虐,老子居然成罪魁祸首了!
等哪日大权在握,又或者事不可济无路可退时,绝对让这些蜀中喉舌尝尝什么叫“我不吃牛肉”!
一边骂娘,一边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待琬允二人止言不语时才慍怒开口:
“昔者张裕乱群,先曰“刘氏祚尽矣”,后曰“不可爭汉中,军必不利”。
“及先帝拔汉中,將诛之,丞相固请免裕一死,先帝谓丞相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今丞相爭陇右,与先帝討汉中何异?
“而此时狺狺狂吠之徒与张裕又有何异?!
“如此害群之马,朕不能以法绳之,必坏丞相北伐大计!”刘禪再不掩饰怒意,一拳砸在案上。
冠冕之下,静悬许久的十二玉旒摇曳不已,作响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