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囚犯(1/2)
如果让林登来形容托卡农拘留中心的话,他会告诉你:这里就是一个正在煮屎的砂锅。
这不是某些要求人性化管理的监狱,根据国际监狱观察组织的报告,委內瑞拉全国羈押设施平均超员率为187%,而林登所在的第四监区,更是超员200%。
这里所谓的牢房,其实就是集体牢笼。区区十六平米的空间,挤进去八个人,四张双层铁架床贴著墙摆,床与床之间只留出可供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林登就睡在靠门的上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外面涌进来的热浪。
下铺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因为偷电线进来的,整天咳个不停,痰就吐在床边。对面床上铺是个瘦骨嶙峋的癮君子,手臂上针孔连成一片,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昏睡就是在毒癮发作。下铺是俩年轻混混,因为抢劫便利店被捕,听说等待审判已经等了十一个月,而在委內瑞拉等待审判的平均时间是十六个月。
另外两个床位是流动的,今天可能还睡著人,明天就换了新面孔,也不会有人关心他们去哪了。
三十七度的高温混合著几百人的体味、汗味、尿臊、霉味,还有角落里那个堵了三次还在勉强工作的厕所飘出的恶臭,在不间断的摧残著林登的嗅觉。
而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在那天夜里与他对峙的哈瓦那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后,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自由了。
但隨后领著一队委內瑞拉军事反情报局的士兵前来救援的哈维尔,则彻底打破了林登的幻想。
林登在昏迷前眼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哈维尔走到他面前蹲下,在士兵们诧异的目光中给他扣上了手銬。
在监狱的这两天里没人提审他,也没人来探监,监狱上上下下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跟他搭话。
除了那个叫詹姆的美国小子。
詹姆是美国地质局的勘探员,因为一次事故,肋骨断了三根,医疗帐单像雪崩一样把他埋了。
紧接著房贷逾期、保险断供、车被拖走,最终工作也丟了。在即將被斩杀时,詹姆以前的老同事给他介绍了个私活——替哥伦比亚某位军阀进行矿石勘探。
而这个私活最终也让他和林登成为了室友。
“所以,”詹姆在下铺翻了个身,眼睛还盯著上铺的床板:“你真的徒手杀过人?”
林登躺在上铺,盯著天花板的眼睛有些空洞,他已经有点后悔搭理这个人了。
整整两个小时,他根本没有停下来过!
林登侧过身,看著走廊外的院子,现在是放风时间。
院子里挤著百十號人,就像沙丁鱼罐头。而墙角的阴凉处则是放风区的稀缺资源,被几个纹身最密、眼神最狠的囚犯占据著。他们坐在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塑料椅上,旁边还有人在给他们扇风。
而这个监区的老大之一:『蝮蛇』,就坐在那里。
林登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昨天。
『蝮蛇』坐在院子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塑料椅子上,旁边站著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外號『竹节虫』,负责通风报信;一个是膀大腰圆的打手,叫『公牛』,听说曾经在业余拳击赛里打死过人;第三个年轻些,叫『耗子』,手脚利索专干些偷鸡摸狗的活。
他们不是这个监区唯一的势力,但是最大的。
『蝮蛇』的本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哥伦比亚麦德林人。在哥伦比亚待不下去,偷渡到委內瑞拉投奔他哥哥,三年前在一次帮派火拼中被捕,判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监禁,在托卡农他就是皇帝。
狱警不会去管他,倒不是不敢管,只是不想管。
只要『蝮蛇』不越狱、不带头暴动,他在这监区里收保护费、经营地下赌局、甚至弄进来毒品和手机,狱警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管了也没用,你今天把他关禁闭,明天他手下的人就能在浴室里把告密者的肠子捅出来。
而『蝮蛇』的规矩也很简单:所有犯人都要交给他保护费,交不起的,可以用別的抵。
可以是商品、情报、人脉关係...或者性,但这里没有女人,所以有些长得清秀的年轻囚犯,就成了可以用来抵的『商品』。
现在詹姆就是那个『商品』。
詹姆刚进来时『蝮蛇』就注意到了他:美国人,白皮肤,金髮,说话细声细气——在『蝮蛇』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猎物。那天下午他让人把詹姆带到角落,手刚搭上詹姆的肩膀,就有狱警过来说有检察官临时巡查,他们只得匆忙散了。
今天,巡查结束了。
所以『蝮蛇』站在了牢房门口,堵住了外面的阳光。
他没穿囚服上衣,只穿了条橘红色裤子,光著的上半身布满纹身:前胸是圣母玛利亚,后背是恶魔,左右手臂分別是玫瑰和骷髏,典型的拉美黑帮纹身,线条粗糙但充满威慑力,而且大部分都是监狱里的犯人互相纹的。
他身后跟著『公牛』和『耗子』。“竹节虫”没来,可能在外围望风。
牢房里其他六个人瞬间安静了,老头缩到床角,癮君子把脸埋进枕头,那两个年轻混混对视一眼,慢慢退到最里面的墙边。
詹姆坐在自己床上,手开始不自主地发抖。
『蝮蛇』的目光先扫过林登,然后落在詹姆身上。
“小美人,”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粗砂纸在墙壁上擦过,“上次咱们话没说完。”
詹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蝮蛇』走到他床前,伸手用食指挑起詹姆的下巴。
“想清楚没?”他问道,“跟著我,以后没人敢碰你。或者……”
他笑了笑,露出那颗镶金的门牙。
“不跟也行。那就交钱,一个月一百美元。或者等价的——香菸,酒,什么都可以。”
詹姆的脸色惨白:“我...我没有钱...”
“没有?”『蝮蛇』的手滑到詹姆脖子上,“那就用別的付。”
接著他转过头,这才正式看向林登。
“你,新来的。”他说,“规矩懂吗?”
林登没说话。
“保护费,一个月一百美元。”『蝮蛇』说,“今天先交第一个月的,交不出来,以后每天加五块利息。”
林登还是没说话。
『蝮蛇』挑了挑眉,他鬆开詹姆,朝林登走了两步,两人相隔只有一米:“老子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没钱。”林登说。
“没钱?”“蝮蛇”笑了,回头看了眼『公牛』:“听见没?他说没钱。”
『公牛』咧开嘴傻笑,露出一口烂黄牙。
“那这样,”『蝮蛇』转回头,手指点了点林登的胸口,“你帮我个忙,按著他,”他又指著詹姆,“按住就行。事成之后,你这个月免了,说不定我还会让你也爽一爽。”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交易。
林登就这么看著『蝮蛇』。
“滚出去。”
『蝮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你说什么?”
“带著你的人,”林登一字一句地说道,“滚出去。”
『耗子』在门口吹了声口哨,有好戏看了。『公牛』收起笑容,往前挪了半步,两百多斤的体重让地板微微震动。
在托卡农,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蝮蛇』说话了。上一次是一年前,一个从军队退役下来的傢伙,觉得自己很能打。
现在应该已经和某处骯脏下水道的垃圾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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