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燃尽(2/2)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绝对剎那,姜小满那流淌著混沌微光的右手,轻轻探出。
掌心没有火焰,没有冰刃。
只有一团温润、混沌、仿佛蕴含了“静止”、“纯净”、“未被染指之初”等一切正面原始概念的朦朧辉光。它並不耀眼,却让感染体周身翻腾的“黯蚀”黑气如同遇到天敌般发出悽厉的、源自本源的尖啸,疯狂消解、退散!
手掌落下,印在感染体后心。
“嗡——”
一声仿佛来自世界之初的、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那狂暴的感染体瞬间僵直,所有动作停滯。黑气如潮水褪去,露出下面一张因痛苦和茫然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眼中的狂乱红光熄灭,身体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姜小满身体剧烈一晃,面具下的脸血色尽失。
这一次“空间置换”和引动“混沌倾向”的消耗,远比看上去恐怖。同化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侯曜的嘆息几乎在他耳边响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边缘正在融化,像一块被扔进火炉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模糊。
不能停。
身影再次在原地模糊、消散,空间漾开细微涟漪。
置换。
出现在另一个正用头颅撞击围墙的感染体身后。掌心的混沌辉光明显黯淡了一分,印下。
嗡......
又一个瘫软。
置换。嗡......
置换。嗡......
每一次“置换”都更显勉强,距离更短,现身时身体的摇晃更加剧烈。掌心的辉光一次比一次微弱,仿佛隨时会熄灭。最后一次置换时,他甚至踉蹌了一下,险些自己绊倒自己。
但他总是出现在最关键的节点。
以最简单甚至笨拙的方式,將那一缕代表著“安定之初”的混沌微光,送入感染者被“黯蚀”侵蚀的核心。不是毁灭,更像是用更高层次的存在,暂时“覆盖”或“抚平”了那狂乱的侵蚀。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一道苍白、沉默、踉蹌的幽灵,拖曳著源於万物之始的微光,在下午明亮的日光与深浓的危机阴影之间,笨拙而坚定地,將一个又一个狂乱的影子,“点”回暂时的寧静。
阳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冬青丛和碎石地面上扭曲、伸展,像某种古老图腾的投影。而他自己,却瘦削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
苏梨背靠著冰凉的墙壁,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的惊呼。
她离得不远。下午的阳光让她看得比想像中更清楚。
她看见那戴著奇异冰面具的身影。面具上残留著仿佛痛苦抓握留下的指痕,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將自己的脸生生撕裂又强行拼合。她看见那並不流畅甚至有些狼狈的动作,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每一次出手都像是赌博。
她看见那偶尔让她觉得熟悉的身形轮廓——肩膀的宽度,站立时微微內收的姿势,甚至抬手时那个细小的、习惯性的动作......
还有每次出手时,她灵魂深处莫名涌起的、想要靠近那团温润辉光的悸动。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用声音,是用比声音更古老的方式——用心跳的共振,用血脉的潮汐,用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某种“记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从第一眼看到那个戴面具的身影起,她的心臟就跳得不再像自己的了。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那难道是......
就在这时——
姜小满掌心的最后一缕混沌辉光,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刚刚將第五个感染体“抚平”,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地。面具上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蔓延开细密的裂痕——那些裂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围墙外,更多影影绰绰的黑影在聚集。撞击声並未停歇,反而更加密集。那些黑影似乎感知到了结界的衰弱,感知到了那个可怕气息的衰竭,开始更加疯狂地衝击。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像砸在他身上。
姜小满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剧痛。同化的浪潮几乎要將他最后一丝清明吞没。他试图再次抬起手,指尖却只有紊乱黯淡的金芒无力闪烁,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
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裂痕,看向围墙外那些涌动的黑影。
太远了。太多了。他够不著了。
而旧实验楼顶,那维持整个校园安危的淡金色结界光晕,隨著他力量的急剧衰减,剧烈地明暗闪烁起来。
那闪烁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最后几次挣扎。
光膜上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
姜小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再调动一丝力量,但体內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乾的井。
“对不......”
他在心里说。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对侯曜?对苍临?对身后那栋楼里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还是对那个此刻应该还在上课、应该安全的女孩?
他没说完。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从身后吹来。
那风里,带著一股极其清淡的、不属於这个战场的香气。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普通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曾在同桌的校服上闻到过无数次。
姜小满的呼吸一滯。
他猛地转过头。
冬青丛的边缘,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穿著校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为她勾勒出一道纤细而僵硬的轮廓。她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假装不经意移开视线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盯著他脸上的面具。
盯著他指尖黯淡的金芒。
盯著他膝盖下的血泊。
苏梨。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多少?
她......认出他了吗?
两人之间隔著二十米的距离,隔著一个刚刚瘫软的感染体,隔著满地狼藉的碎石和血跡,隔著一个十七岁少年想要拼命守护的、最后一点“正常”的幻想。
姜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具下的脸,血色尽失。
而结界的光芒,还在疯狂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