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离別(2/2)
王猛察觉到了不对劲。
以往他说起外面的事,祖母总会满脸好奇地追问,可今天,她却一言不发。
“奶奶?”王猛放下筷子,轻声喊道,“您怎么不吃啊?是不是饭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一热。”
“不用。”刘氏抬起头,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饭不凉,奶奶不饿。”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王猛心里有些忐忑,也没了往日的食慾,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以往吃完午饭,她总会立刻把碗筷拿到灶房,洗刷乾净,可今天,她却把碗筷放在托盘里,端到了凉棚下的石桌上,自己则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树,一言不发。
王猛站在一旁,看著祖母的背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缓步走过去,坐在祖母身边,轻声问道:“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终於转过头,看著王猛,眼神里,带著王猛从未见过的坚定,还有一丝浓浓的不舍。
“猛儿,”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奶奶想好了,我……不跟你去南国了。”
“您说什么?”
王猛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奶奶,您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咱们都商量好了,开春就走,您怎么突然变卦了?”
“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刘氏也站起身,伸手拉住王猛的手,她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却依旧温暖。
“这王家沟,是奶奶活了半辈子的地方,你爷爷,你爹娘,都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我这一走,谁给他们上香烧纸?逢年过节,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奶奶心里不安啊。”
“我可以回来啊!”
王猛急切地说道,“咱们到了襄阳,安顿下来,我每年都回来,给爷爷和爹娘上香。或者,我把他们的牌位带著,到了襄阳,照样能祭奠,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不一样的。”刘氏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牌位带著,可根还在这儿。这片土地,才是他们安息的地方。奶奶走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箏,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住不安稳。”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还有,猛儿,这些年,你越来越成熟,办事沉稳,力气也大得惊人,晚上还会偷偷练功,奶奶都看在眼里。”
“奶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刘氏打断了。
刘氏笑著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嚮往江湖,想出去闯一闯,学一身好本事,將来在这乱世里,能保护自己,甚至能保护更多的人,奶奶支持你。”
“可奶奶老了,”她的声音,再次变得沙哑,“这把老骨头,坐驴车走上这么里路,一路顛簸,怕是没到襄阳,就垮了。到时候,不仅帮不上你,还得拖累你,让你分心照顾我,耽误你的前程。猛儿,奶奶不想做你的累赘。”
“您不是我的累赘!”王猛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我去襄阳,不是为了自己闯荡,就是想带著您,让您安享晚年。您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得下?就算有乡亲们帮衬,可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人照顾,我在襄阳,连觉都睡不安稳!”
“放心吧,奶奶身体硬朗著呢。”刘氏笑著说道,“这几年,跟著你,吃得好,睡得好,连个感冒都没得过。村里的王叔公、王宝,还有王栓,都是实在人,平时我有个什么事,他们都会过来搭把手。”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储备:“家里的粮食、柴火、木炭,足够我吃上好几年,不愁吃喝。你在外面,好好学本事,不用惦记我。”
“可是……”
“不用多说。”刘氏的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猛儿,奶奶的心意已决,不会再改变了。你要是真的孝顺奶奶,就好好去闯你的江湖,別让奶奶失望。”
王猛看著祖母坚定的眼神,看著她眼角的泪水,看著她为了不拖累自己,故作坚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祖母的性子,向来执拗。她之所以不愿同行,说到底,全是为了自己。
心中的兴奋与憧憬,瞬间被浓浓的失落与牵掛所取代。
王猛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双肩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带著浓浓的沙哑:“奶奶,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刘氏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水:“决定好了,猛儿,別难过,奶奶在家,等著你回来,等著听你说外面的新鲜事,等著看你学成本事,衣锦还乡。”
王猛抬起头,看著祖母布满皱纹却依旧慈祥的脸,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著说道:“好,奶奶,我听您的。您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別累著,有什么事,到了襄阳我会寄信回来,到时候我把地址写好,这边要是有事,就立刻让乡亲们捎信给我,我就算在天涯海角,也会立刻回来。”
“哎,奶奶知道。”刘氏笑著点头,伸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快別哭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离別,算不得什么。”
那一夜,王猛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他脑海里,反覆迴荡著和祖母的对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捨不得离开祖母,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留在王家沟,可他也明白,祖母的决定,是为了他好,他只能尊重。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猛就起身了。
他依旧去潁阳镇,径直朝著潁阳镇的“王记山货铺”走去。
铺子里已经开门了,王栓正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拿著扫帚,清扫铺子里的灰尘。
看到王猛走进来,王栓立刻放下扫帚,笑著招呼:“猛哥儿,这么早?是不是又有好山货要卖?”
“栓叔,我不是来卖山货的。”王猛走到他面前,神色郑重地说道,“我是来跟您託付一件事的。”
“託付事?”王栓愣了愣,收起笑容,“什么事,你说,只要栓叔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我要去南国学手艺,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年。”王猛说道,“家里就剩我祖母一个人,我放心不下,想託付您,平时回村的时候,多照看她老人家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到王栓面前:“栓叔,这是十两银子,您拿著。平时您回村,帮我给奶奶带些吃喝用度,要是奶奶有个头疼脑热的,麻烦您帮忙请个大夫,医药费我回来再给您补上。”
“猛哥儿,你这是干什么!”王栓连忙后退一步,不肯接银子,“你奶奶也是我的长辈,我照看她,是应该的,怎么能要你的银子?”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你放心去南国学手艺,家里的事,交给栓叔。我每月回村两三次,一定常去看看你奶奶,给她送些米麵油盐,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我第一时间给你捎信,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栓叔,您就收下吧。”王猛走上前,把银子硬塞进王栓手里,“这几年,多亏了乡亲们的照顾,我心里感激不尽。这银子,您要是不收,我这一去,心里始终不安。”
王栓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王猛诚恳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语气郑重:“好,银子我收下,就当是替你奶奶保管。你在外面,只管安心学本事,你奶奶这边,有我在,出不了半点事!”
“多谢栓叔!”王猛对著王栓,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王记山货铺,王猛又在潁阳镇的杂货铺,买了些祖母常用的药材、糖盐、油,才匆匆返回王家沟。
回到村里,他又去了王叔公、王宝几位相熟的乡亲家。
每到一家,他都会把自己即將远赴南国学手艺的事,跟乡亲们说一遍,然后託付他们,平日里多照看一下祖母。
乡亲们都是淳朴善良的人,听了王猛的话,纷纷拍著胸脯答应,他一一向乡亲们道谢,才回到了家中。
接下来的三天,天气格外晴好,阳光明媚,暖意融融。
王猛没有閒著,他將储物窖里的小麦、蜀黍,全部搬了出来,翻晒了一天,去除了雪后返潮的湿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窖好,在窖口铺了三层乾草。
又烧了些木炭,在屋檐下码放好。
刘氏则默默地坐在院子里的凉棚下,为他缝製衣物和鞋子。
她给王猛做了两身结实的短打,適合赶路时穿,做了一身乾净的细布衣衫,適合见人时穿,鞋子更是做了三双,都是千层底的布鞋,纳得密密麻麻,鞋底还衬了一层鹿皮,耐磨又防滑。
王猛忙完手里的活,坐在祖母身边,看著她佝僂著身子,一针一线地缝製衣物,心中满是酸楚。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王猛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钱財,都拿了出来。
除了昨天给王栓的十两银子,他手里还有从医馆换来的一百二十两,加上之前炼药攒下的三十多两,一共一百五十多两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约莫有五六百文。
他把这些银子,全部装进一个布包里,又把铜钱串起来,放在布包旁边,然后走到祖母面前,把布包递了过去:“奶奶,这些银子,您拿著。”
刘氏愣了愣,不肯接:“猛儿,这些银子,你路上要用,都带著吧,我在村里用不著。”
“我路上用不了多少。”王猛把布包硬塞进祖母手里,“我一个人出行,轻装简行,花不了什么钱。您在家,要是有个什么事,需要用钱,手里有银子,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带二十两银子,还有一些铜钱,足够我走到襄阳了。剩下的,您都留著,別捨不得花。”
刘氏看著手里沉甸甸的布包,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她知道,这是孙子的一片孝心,她再也没有推辞,点了点头,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好,奶奶一定好好留著,等你回来。”
出发的这天,天刚蒙蒙亮,王家沟的晨雾,比往日更浓。
王猛早早地起了床,穿上祖母连夜缝製好的藏青色粗布厚衣,脚下踩著新做的千层底布鞋,精神抖擞。
他的行囊,十分简单,一个用粗布做的包袱,里面装著换洗的衣物、备用的鞋子,还有常用药材。
他从自己的小屋里,拿出那把百炼钢长剑,用一块黑色的粗布,將剑身紧紧包裹住,背在背上。
又从灶房的窗台上,拿起一个红皮酒葫芦,系在腰间。
这个酒葫芦,是他去年做的,葫芦瓶染成了红色,里面装著一葫芦米酒,以备路上解乏。
刘氏也起得很早,她做了一大碗鸡蛋面,还有一把青菜,香气扑鼻。
“猛儿,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刘氏把面端到王猛面前,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猛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鸡蛋的鲜香,麵条的劲道,还有祖母的味道,在嘴里交织,他却吃得格外心酸。
吃完面,他背起包袱,背上长剑,对著祖母深深鞠了一躬:“奶奶,我走了。”
“哎,走吧。”刘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走到王猛面前。
她把小布包,硬塞进王猛的怀里,语气坚定:“这个,你拿著。”
王猛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硬硬的,是银子。他连忙推回去:“奶奶,我已经带了二十两银子,够了,这个您留著。”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刘氏的语气,带著几分严厉,“穷家富路,万一遇到什么难处,也好有个应对,你要是不拿,奶奶就不让你走了。”
王猛看著祖母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也推不掉了。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五锭十两重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这些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奶奶……”王猛的喉咙,再次哽咽。
“快收好,別让人看见了。”刘氏帮他把布包塞进怀里,又理了理他的衣领,“记住,早些回来。”
“我记住了!”王猛用力点头,“奶奶,我最多两年,一定回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站满了人。
王叔公拄著拐杖,王宝还有村里的几位乡亲,都来送他了。
看到王猛走来,王叔公连忙走上前,拉著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猛儿,一路保重!到了南国,要安分守己,好好学手艺,別跟人起爭执。要是受了委屈,咱就回来,叔公相信你的本事,在哪都能活得不差!”
“我晓得,叔公。”王猛躬身道谢,“您放心,我一定记在心里。”
乡亲们也纷纷走上前,有的塞给他几个煮鸡蛋,有的塞给他一包炒花生,有的塞给他一块麵饼,都是满满的牵掛。
王猛一一接过,对著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长辈,我奶奶,就拜託大家了!”
“放心吧!”“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乡亲们的祝福声,在晨雾里迴荡。
王猛最后看了一眼祖母。
刘氏站在老槐树下,头髮被晨雾打湿,眼角的泪水,在晨光里泛著光。
她对著王猛,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猛儿,走吧!”
王猛咬紧牙关,强忍著泪水,对著祖母,对著王叔公,对著所有乡亲,再次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泪水,终於再次汹涌而出。
而此刻的王猛,正站在山路的拐角,回头望了一眼。
王家沟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
却道是:
慈亲恋土留丘垄,稚子牵情托里閭。
负剑腰壶辞故邑,襄阳路远踏春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