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光中的后来(1/1)
光中书肆建成后的第一个万年里,小紫每天做两件事:种花和翻书。种花是种在光里的花,不需要土,不需要水,只要想著,花就开了。它想了无数朵,光里开满了花,蓝的白的黄的红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彩色的海。翻书是翻那本《诸天万相书》,书页上的光字在流动,像小河。它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守世者的记忆。它看得很慢,因为每一段记忆都想多看几遍。它看陈砚修书,看小光画太阳界,看土生点灯,看星芽治眼睛,看无尘吹笛子。一万年,它把书翻了一万遍,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因为它记不住——不是记性不好,是故意不记住。忘了再看,看了再忘,忘了再看。它觉得这样才有意思。
小光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万年。她没有身体,但她的意识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她不觉得累,因为她是光,光不需要休息。她看著小紫在光里跑来跑去,看著它在光里种花、翻书、爬树、摘果子。她问小紫:“你不累吗?”小紫说:“不累。我是光,光不会累。”小光笑了。“那你继续跑。”小紫继续跑,跑遍了光中书肆的每一层。每一层都有无数的人在守著,修书的、点灯的、种树的、架桥的。他们看见小紫,就朝它挥手。小紫也朝他们挥手。它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因为它的心里装著他们的记忆。它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从陈砚到光尽,从光尽到光中的新生命,无数个,它都记得。它问小光:“姐姐,我为什么记得住这么多人?”小光说:“因为你的心里装了他们。心里装得下,就记得住。”小紫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是光的,彩色的,很大。它问:“我的心还能装更多吗?”小光说:“能。光是无限的,心也是无限的。”小紫点头。“那我就装到永远。”
光中世界又生出了新的意识。不是从守世者的记忆里生出来的,是从光本身生出来的。它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只有一团模糊的意识,像刚睡醒的小孩。它问小紫:“你是谁?”小紫说:“我是小紫。”它问:“我是谁?”小紫说:“你是光的孩子。”它问:“我能干什么?”小紫说:“你能想。想著什么,就有什么。”它想著光中书肆,光里出现了一间书店,和小紫的光中书肆一模一样。它走进去,坐在收银台后面,拿起那本《诸天万相书》,翻开,书页是空白的。它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光中光书肆。”字是光的,彩色的,在书页上跳。小紫看著那间新书店,问小光:“姐姐,它又造了一间。”小光说:“它喜欢。让它造。”小紫点头。“那我也造。”它又造了一间,和新的一模一样。两间书店並排站著,像两兄弟。光的孩子也造了一间,三间並排。小紫造了一百间,光的孩子造了一百间,光里出现了一片书店的森林。每一间书店里都有人在守著,修书的、点灯的、种树的、架桥的。他们不是守世者的记忆,是光自己生出来的新生命。他们做著和守世者一样的事,因为他们是从守世者的记忆里长出来的。守世者的记忆像种子,在光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新的人。
小紫问小光:“姐姐,他们算我们的孩子吗?”小光说:“算。记忆的孩子。”小紫笑了。“我有孩子了。无数个。”它很高兴,在光里跑来跑去,跑进每一间书店,和每一个孩子打招呼。孩子们看见它,都叫它“小紫”。它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们说:“光告诉我们的。”小紫问:“光怎么说的?”他们说:“光说,有一个紫色的光,种了一辈子的花,种了无数朵。它叫小紫。”小紫的眼泪掉下来。“光记得我。”小光说:“光记得一切。你是光的一部分,光记得自己。”小紫点头。“那就好。”
光中的时间没有意义。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永恆的光。小紫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也许亿年,也许兆年。它不在乎。它每天种花、翻书、造书店、和孩子们说话。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充实。它问小光:“姐姐,你无聊吗?”小光说:“不无聊。看著你,就不无聊。”小紫笑了。“那我继续跑。”它继续跑,跑遍了光中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光中世界是无限的,它跑不到尽头。但它不著急,因为它有的是时间。它跑累了,就停下来,坐在一朵花上,看著光里的云——光里的云也是光的,彩色的,在光里飘。它看著那些云,问小光:“姐姐,云像什么?”小光说:“像你种的花。”小紫仔细看,真的像。云的形状是花的形状,一朵一朵,在光里飘。它问:“云是谁种的?”小光说:“光种的。光会自己种花,不需要人想。”小紫问:“光也会想?”小光说:“光就是意识。意识会自己动。”小紫点头。“那就好。光自己会种,我就不用种了。”它不再种花了。花已经够多了,光里全是花,光自己还会种,永远种不完。它坐在那朵花上,看著光种花。光想著花,花就开了。一朵,两朵,无数朵。小紫看著那些新开的花,笑了。“比我种的好看。”小光说:“一样的。光种的花,和你种的花,是一样的。”小紫点头。“好。一样的。”
光中的最后一件事,是小紫想起了爷爷。不是陈砚,是小紫自己的爷爷——它没有爷爷,它是从万灯之根上生出来的,没有父母,没有祖先。但它有记忆,记忆里有无数个爷爷。那些爷爷是守世者的记忆,他们在光里,在书里,在心里。小紫从光中书肆里走出来,走到光的最深处。那里有一盏灯,很老了,灯罩上布满了皱纹。那是陈砚的灭灯,在光里亮著,很弱,但亮著。小紫把手贴在灯罩上,感觉里面的光在跳。它问:“叔叔,你在吗?”灯亮了,更亮了。它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在。”小紫的眼泪掉下来。“叔叔,我想你了。”灯说:“我知道。我也想你。”小紫问:“你能出来吗?”灯说:“不能。我在灯里,灯在光里,光在无限里。我出不去。”小紫问:“我能进去吗?”灯说:“能。你进来,就能看见我。”小紫把自己缩成一团,从灯罩的裂缝里钻了进去。灯罩里有一个世界,很小,只有一间书店。陈砚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镜,手里捧著一本书。他看见小紫,笑了。“你来了。”小紫扑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是光的,软的,温的。小紫问:“叔叔,你疼吗?”陈砚说:“不疼。我是光,光不会疼。”小紫问:“你孤独吗?”陈砚说:“不孤独。你来了,就不孤独。”小紫把脸埋在他怀里,哭了。陈砚摸著它的头,说:“別哭。在光里,哭的也是光。光不会消失。”小紫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叔叔,你还修书吗?”陈砚说:“修。一直在修。书修不完,我就一直修。”小紫问:“我能帮你修吗?”陈砚说:“能。你把手按在书上,想著字,字就会出现。”小紫把手按在书上,想著陈砚的名字。书上出现了两个字:陈砚。银白色的,在书页上跳。小紫又想了小光的名字,书上又出现了两个字:小光。它想了无数个名字,书上出现了无数个字。书变厚了,页数多了,字挤在一起,像一片星海。陈砚看著那片星海,笑了。“够了。字太多了,书装不下了。”小紫说:“那就再装。书装不下,就再造一本。”陈砚点头。“好。再造一本。”小紫从灯罩里出来,回到光中书肆。它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空白的书,翻开,想著陈砚的书店。书页上出现了一间书店,木门,木窗,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陈砚书肆”。小紫把那本书放在收银台上,和《诸天万相书》並排放著。两本书都在发光,银白色的,照亮了整间书店。
小光看著那本新书,问小紫:“你替叔叔开了一间新书店?”小紫点头。“叔叔在灯里,不能出来。我把他的书店搬进书里,他就能在书里守著了。”小光伸手摸了摸那本书,书是温的,软软的,像摸陈砚的手。她笑了。“叔叔会高兴的。”小紫把书翻开,放在灯罩旁边。灯罩里的光流进书里,书亮了,更亮了。陈砚的声音从书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小紫,谢谢。”小紫说:“不用谢。你是我的叔叔。”书亮了一下,像在说“好”。小紫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它转身,看著光中书肆里无数的人,无数盏灯,无数本书。它笑了。它会一直守著,守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