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赶路(1/2)
天刚亮,灰雾淡了许多,能看清远处起伏的山脊。那些山不高,脊背上长满了枯死的树,枝丫光禿禿地戳向天空。
陈德海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昨晚稳了些,脸上那种惶恐也淡了些,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还要走多久?”他问。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比昨天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
“不知道。”
他没再问。
我们翻过第一座山。山上的路很难走,碎石硌脚,枯枝绊腿。
那些枯死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歪著,有的扭著,像一群受尽折磨的人。风从山脊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陈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人影融进去之后,他好像把那些罪也融进去了,整个人沉甸甸的。
翻过山,眼前出现一个小镇。
很小,横竖就两条街,房子挤在一起,整体灰扑扑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铺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桌上还摆著没收拾的碗筷。一辆三轮车歪在路边,车篓里装著半篓菜,叶子已经蔫了。
我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人都去哪了?”陈德海问。
“看不见我们。”我说,“我们也看不见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穿过小镇。走在街上,脚下是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噠噠声。旁边店铺里的灯亮著,但没有人。一个收音机搁在柜檯上还在沙沙地响,播著什么新闻,听不清。
陈德海忽然停下来,盯著一扇门看。
那是个普通的小院,门虚掩著,院子里晒著几件衣服。一件小孩的 t恤印著奥特曼,在风里晃来晃去。
“真像啊。”他说。
我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小镇,前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上有一座石桥,很老,桥栏杆断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桥面上的石头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们走上桥。桥底下河水在流,但听不见水声。那水流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泛著铅灰色的光。我往桥下看了一眼,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黑乎乎的,看不清。
陈德海也往下看。
“那是什么?”
“別看了。”我拽了他一把,“快走。”
我们加快脚步。走过桥回头看去,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陈德海喘著气,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饮恨泉。”我说,“或者別的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再问。
过了河,前面又是一片山。比之前那些高,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们继续走。
太阳一直在头顶但没有温度。那光白惨惨的,照在身上冷颼颼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脚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隨时会化掉。
陈德海越走越慢。
“刘昭。”他忽然开口。
“嗯?”
“人都有轮迴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
“进了茶楼呢?”
“喝完茶,上楼,投胎。”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记得这些事吗?”
“记不得。”我说,“喝了茶就忘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翻过一座山,天开始变了。
不是天黑,是那种从灰白慢慢渗进暗红的变化。远处天边的顏色越来越深,灰雾开始翻涌,从山脚下一层一层往上爬。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有很远。
“得找个地方落脚。”我说。
陈德海四处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地方?”
我也在看。四周除了山就是枯树,连个破庙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越走天越暗。那种暗不是一下子黑下来,是慢慢浸过来的,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晕开。灰雾越来越浓,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了。
我开始急了。
妈的,这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天黑下来那些东西涌过来,陈德海和我两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想著,不远处有棵树引起了注意。
很大,很大。
我停下来,愣愣地看著它。
那是一棵古树,老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树种了。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最诡异的是这棵树有活著的叶子。
深绿色的,厚厚的,在灰雾里泛著幽幽的绿光。
这是我在死后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棵活著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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