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脚印里的人(1/2)
路越来越难走了,我们跑进了一处密林。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鬆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抬脚时发出“噗嗤”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著鞋底。我低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泥地,泛著暗沉的光泽,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心里总有点发毛。
陈德海走在我左边,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马三更糟,他已经喘上了,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冷静些,你要赶快適应,你不会累的。”
“还有多远?”他问。
我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在,比之前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天边的顏色在变,从灰白转向铅灰,又从铅灰渗出一丝暗红。
“快走。”我说,“天黑透之前必须到。”
话音刚落,陈德海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著自己的脚下,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去,盯著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看。
是脚印。
我们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嵌在泥地里,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的,每个脚印里都盛著一小洼灰暗的光,那光在慢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拱。
“这泥巴不对。”马三的声音在抖,“我刚才踩下去的时候,感觉底下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底。”
我盯著那些脚印。
它们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陈德海身后最近的那个,脚印里的光猛地一胀,像煮沸的水冒了个泡,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手,五根指头细得像枯枝,指甲却长得出奇,黑黢黢的,在暮色里泛著诡异的亮。那只手撑著脚印的边缘,慢慢往上爬,接著是手腕、小臂、手肘……
一个人形从脚印里站了起来。
和陈德海一模一样。
同样的佝僂,同样的粗糲,同样的方下巴,但它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只有五团模糊的凹陷,像一块没捏好的泥胚,它站在那儿,对著陈德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头皮猛地一紧。
“这他妈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马三惨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他身后也站起了一个人形比陈德海那个瘦,皮包骨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那个“马三”也在看他,歪著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某种嘲弄。
“跑!”我吼了一声。
来不及了。
更多的脚印开始冒泡,那些我们从踏上这条路开始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在往外冒东西。它们一个接一个从泥里站起来,密密麻麻排在身后,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最近的几个已经开始动了。
它们迈步的方式很怪,不是用腿走,而是在飘,脚底离地三寸,就那么滑过来。
速度不快,但那种逼近的压迫感让我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快他妈跑!”
我拽起陈德海就跑,马三连滚带爬跟上来。
身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蚊虫在振翅,但仔细听是人声,是很多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我不该扔下她们……”
“她喊我回头,我没回……”
“我说了那句话,我看见她眼睛暗了……”
是陈德海的声音,还有马三的声音,但那些话不是他们在说,是身后那些人影说,每一个都在重复一个片段,一句他们活著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些话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快速回头看了一眼。
那景象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十几个“陈德海”和“马三”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像一列诡异的火车,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它们迈著同样的步伐,歪著同样的脑袋,嘴里念叨著同样的碎语。最前面那个离陈德海只剩三步远,伸著一只手,像要抓他的后背。
陈德海的脸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真正的透明。
能看见他皮肤底下那些灰濛濛的雾在翻涌。他跑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別停!”我死死拽著他,“继续跑!”
可那些人影越来越多。
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新的脚印。每一个新脚印都在冒泡,都在站起一个新的“人”。它们源源不断加入那列队伍,队伍越来越长,像一条灰白色的蜈蚣,在灰雾里蜿蜒蠕动。
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没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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