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路开场(2/2)
我的某些感官似乎在被慢慢剥离。
这时女孩身上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她的人形从绳子上落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浑身颤抖,满眼惊骇。
看见我,她拼命往墙角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那儿躺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次从刀把上穿过去,抓了个空。
“你是谁!”她冲我喊,声音尖锐。
“別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对峙著。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才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告诉我吧。”
她指了指门。
我点点头,推开门。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身后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面前不远处停著几台挖掘机。
“这是矿场?”
她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矿井。”她说,“里面躺著的,就是我叔叔。”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矿洞里。我一直想找叔叔要个说法。他不给,我爸的火化费都不给,我让他给我爸买块墓地,他嘴上答应,一直拖,拖到火化场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没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报警,他派人盯著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
“你妈妈呢?”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没几天就死了。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轻,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开始,我隔一阵就去他办公室闹,有领导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闹大。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靠近。前几个月,他们把我卖到夜总会去了。跟我奶奶说,带我去找好工作。”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乾乾的。
“他越来越猖狂,偶尔把我叫去陪酒。他说,你要是不听话,就让你奶奶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诉她。”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抖。
“她从小就对我好,特別好。她捡瓶子,卖纸壳,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汤麵,就为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个蛋糕。”
她终於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没有声音,就那么张著嘴,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久。
“今天。”她终於发出声音,“我又去找他,他说,今天可以给我赔偿,够我照顾奶奶养老的钱。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那个偏房里,他要强暴我。”
她咬著牙,咬得咯咯响。
“这两年,我习惯在腰后绑一把菜刀。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给几万块钱让我养奶奶,求他別碰我。他不听。他拍著那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说我爸死得活该!他说那一队十几个人里,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身首异处的男人。
“他会下地狱的。”
她忽然安静了。
“我好害怕。我是杀人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坏人,可是杀人偿命,所以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
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苏妙然。”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说。
我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樑上还掛著那根绳子。
“我死得好难看。”她说。
一路上,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路人身上穿来穿去,追著橱窗跑,哪怕橱窗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著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东省,瑶城。”她回头看我,“离这儿六十多公里。”
晃著晃著,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这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铁皮柵栏歪在巷口,楼梯的边角磨得不成样子,淌著脏兮兮的水。
她在二楼停下。
一扇破木门,门上贴著福字,只剩一半。旁边有触目惊心的红色漆印。
她下意识抬手敲门。
手从门板上穿过去。
她僵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
“想哭就哭吧。”我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楼梯间里堆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风吹过来,那个残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