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考场挥毫,藏锋於內(1/2)
鸡鸣第三遍时,黎鸣旭已经穿戴整齐。
他推开斋舍的木门,深秋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著露水打湿青石板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米粥淡香。天光尚未大亮,东边天际只有一抹鱼肚白,书院里的建筑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中若隱若现。
铁山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提著一个竹篮。
“公子,早食。”铁山將竹篮递过来,里面是两个温热的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用油纸包著的两个煮鸡蛋。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小心翼翼。
黎鸣旭接过竹篮:“今日考完,我去找陈伯。你留在斋舍,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考后疲乏,歇息了。”
“是。”铁山点头,又补充道,“公子,小心。”
黎鸣旭看了他一眼。这个憨厚的汉子眼中是真切的担忧。前世,铁山在他被抄家时试图反抗,被乱刀砍死在黎府门前。血染红了青石台阶。
“放心。”黎鸣旭说,声音很轻。
他提著竹篮走向考场所在的“明伦堂”。沿途,三三两两的学子从各斋捨出来,有的步履匆匆,有的边走边翻书,嘴里念念有词。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寂静——不是真的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黎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黎鸣旭回头,看见崔琰小跑著追上来。这个瘦高的同窗眼圈发黑,显然昨夜没睡好,手里还攥著一卷《漕运纪要》。
“黎兄可准备好了?”崔琰喘著气问,“我昨夜背到三更,那些漕仓名称、转运里程,简直一团乱麻。”
黎鸣旭將竹篮里的一个馒头递给他:“先吃点东西。漕运之事,重在理解脉络,死记硬背反易混淆。”
崔琰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黎兄说得轻巧。我听说,副山长此次亲自出题阅卷,他最重实务数据,若引错一个数字……”
“那就引不会错的。”黎鸣旭说。
崔琰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也是,黎兄向来过目不忘。”
两人转过迴廊,明伦堂已在眼前。
这是一座五开间的青砖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堂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学子,按號牌排成数列。教习们穿著深青色学官袍服,手持名册,面无表情地维持秩序。空气里飘散著墨锭研磨后的特殊气味,混合著晨露的湿冷,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黎鸣旭找到自己的位置——丙列第七號。他站定,將竹篮放在脚边,从怀中取出號牌。竹製的號牌边缘光滑,上面用硃砂写著“丙七”二字。
“宿主,考场环境扫描完成。”天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温度:摄氏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光照条件:不足,需依赖烛火。建议:保持手部温暖,避免书写时僵硬。时间预估:考试时长两个时辰,合理分配为审题一刻,书写一个半时辰,检查一刻,预留缓衝。”
黎鸣旭在心底应了一声。
他抬眼望去。柳文渊站在甲列第三號的位置,正与身旁几名世家子弟低声谈笑,神態从容。他似乎察觉到黎鸣旭的目光,转头望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微微頷首示意。
黎鸣旭也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钟声响起。
三声悠长的钟鸣,在清晨的书院上空迴荡,惊起檐角棲息的几只灰鸽。教习们开始唱名入场。
“甲列一號,陈文举!”
“甲列二號,李思明!”
……
名字一个个被叫到,学子们依次步入明伦堂。黎鸣旭隨著队伍向前移动,跨过高高的门槛。堂內光线昏暗,数十支牛油大烛在两侧墙壁的铜烛台上燃烧,烛火摇曳,將人影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瀰漫著更浓郁的墨香,还有陈年木材、旧书卷、以及淡淡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黎鸣旭找到丙七號考案——一张三尺长、一尺半宽的柏木桌,上面摆著砚台、墨锭、两支毛笔、一叠素白考纸,还有一块用来压纸的青铜镇尺。
他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冰凉。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將竹篮放在脚边,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形,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前世今生,在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墨香散开,带著松烟特有的焦苦气息。
所有考生入座。堂內鸦雀无声,只有研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副山长周崇礼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著深紫色山长袍服,头戴方巾,步履沉稳。他在主案后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学子。那目光並不锐利,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威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今日月考,策论一篇。”周崇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题目——”
他顿了顿。
堂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黎鸣旭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毛笔的竹杆。笔桿光滑微凉,上面有细密的竹纹。
“漕运利弊论。”
四个字落下。
黎鸣旭闭上眼睛。
不是紧张,而是让翻涌的记忆平息。前世,就是这四个字。就是这张考案。就是这支笔。就是这篇让他得了“乙中”、被评“言辞过激”、从此被副山长“重点关注”的文章。
他睁开眼,展开考卷。
素白的宣纸上,一行工整的楷书:“论漕运之利弊,並陈改良之策。”
与前世一字不差。
他提笔,蘸墨。
笔尖饱满的墨汁在砚台边缘轻轻刮去多余的部分,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稳,手腕没有丝毫颤抖。然后,他將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停顿了三息。
不是犹豫,而是在脑海中最后確认那篇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文章。
“宿主,建议开篇基调:肯定漕运之功,奠定文章立场。”天机的声音適时响起,“歷史数据支持:唐代漕运年运粮四百万石,支撑两京;北宋漕运网络覆盖六路,为朝廷命脉。可引用《新唐书·食货志》、《宋史·河渠志》。”
黎鸣旭落笔。
“漕运者,国家之血脉也。”
第一行字出现在纸上。墨色浓黑,笔画工稳,是標准的馆阁体。这种字体方正平直,缺乏个性,但在科举考场上是安全的——它不会因为书法风格而触怒阅卷者。
他继续写。
“自隋开大运河,南北贯通,漕粮转运,遂成定製。唐依漕运以养两京,宋赖漕运以给六军。漕河所经,商贾云集,市镇繁盛;漕粮所至,仓廩充实,民心安定。此诚千年不易之良法,社稷安稳之基石。”
开篇定调:漕运是好的,是必须的,是歷史的正確选择。
然后,笔锋开始微妙地转折。
“然法久则弊生,事繁则漏现。今观漕运之务,有三患不可不察。”
他没有用“弊政”,没有用“腐败”,用的是“患”——隱患。没有用“官员贪墨”,没有用“胥吏勒索”,而是指向“务”——事务本身。
“一曰耗损之患。漕粮自徵收起运,至抵达京仓,中间环节繁多。州县征缴,有淋尖踢斛之耗;漕船运输,有风水沉溺之损;仓场收纳,有鼠雀虫蛀之亏。层层叠加,往往本色一石,实入仓不过六七斗。此非人力不尽,实制度未臻完善耳。”
他引用了数据,但没有用前世那个尖锐的“三成耗损”,而是用了模糊的“六七斗”。同时,將责任归咎於“制度”,而非具体的人。
“二曰役夫之困。漕丁縴夫,常年奔波於河道,暑雨祁寒,不得休息。所得工食银,经层层剋扣,到手寥寥。病无所医,老无所养,死者往往草蓆裹身,弃於荒滩。夫以血肉之躯,承国家重务,而待遇如此,岂非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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