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诗文小聚,暗藏机锋(1/2)
暮色彻底吞没了书院,斋舍区的灯火在窗纸上晕开一团团暖黄。黎鸣旭回到丙字七號,关上门,屋內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远处隱约传来学子夜读的吟诵声,飘渺而不真实。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明日听雨轩之会,是观察,也是考验。柳文渊那张温煦的笑脸在黑暗中浮现,与前世刑场上冷漠的侧影重叠。他缓缓闭上眼,呼吸平稳悠长,將翻涌的杀意与冰冷的算计,一同沉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窗外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密的私语。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青阳书院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活水入园,曲径通幽。听雨轩建在书院东北角一处小池塘边,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轩阁不大,飞檐翘角,四周垂著细竹帘,此刻半卷著,透进午后暖融融的光线,也送来池塘里残荷的淡淡枯香与水汽的微腥。
黎鸣旭踏上木桥,脚步声在空心的桥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迴响。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鲤悠閒摆尾,搅动水底墨绿色的苔蘚。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靛蓝儒衫,头髮用同色布带整齐束起,腰间只悬著一枚普通的青玉坠子,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既不寒酸,也不张扬。
还未到轩前,便已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夹杂著瓷器轻碰的脆响。
“宿主已接近目標社交圈核心区域。”天机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平静无波,“环境扫描:当前轩內共有七人,包括柳文渊。声纹分析显示谈话气氛轻鬆,主导者为柳文渊。建议:保持观察者姿態前十分钟,收集非言语信息。”
黎鸣旭脚步未停,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轩內布置清雅。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矮几,上面摆著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茶香氤氳。几周围著七八个蒲团,此刻已坐了六人。柳文渊坐在主位,正执壶为身旁一位穿著月白锦袍的学子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带著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听到脚步声,柳文渊抬头看来,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明远兄来了!快请入座,就等你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转头看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淡漠。
黎鸣旭拱手一圈,歉然道:“小弟来迟,累诸位久候,实在抱歉。”
“不迟不迟,时辰刚好。”柳文渊笑著指向自己右手边空著的一个蒲团,“明远兄坐这里。”
黎鸣旭依言坐下,蒲团柔软,带著阳光晒过的暖意。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在场眾人。
除了柳文渊,还有五人。月白锦袍那位,面容白皙,手指修长,正用指尖轻轻摩挲著青瓷茶盏的边缘,神態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离。黎鸣旭认得他——江寧府崔氏的子弟,崔琰。前世此人便是柳文渊的忠实拥躉之一,在构陷自己的证词上籤过名。
崔琰下首是个微胖的学子,圆脸带笑,眼睛眯成缝,正殷勤地帮著传递茶点。这是李茂,家中经营绸缎庄,惯会逢迎,前世也是柳文渊的钱袋子之一。
对面三人,靠柳文渊最近的是个面色严肃、坐姿笔挺的青年,叫赵振,出身军户,据说武艺不错,是柳文渊的“护卫”角色。中间那位书生模样,一直低头盯著自己衣襟,似乎有些侷促,是寒门出身的周平,前世被柳文渊以“提携”为名笼络,最后却成了弃子。最外侧那个,斜倚著轩柱,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神色懒散,目光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过眾人,这是孙绍,其父是青阳县丞,消息灵通,是个滑不溜手的角色。
都是“老熟人”了。黎鸣旭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接过柳文渊递来的茶盏。茶汤澄黄,热气蒸腾,带著龙井特有的豆香和一丝微涩。
“来,我给诸位介绍。”柳文渊声音温润,“这位便是我们青阳县此次院试案首,黎鸣旭,字明远。明远兄不仅才学出眾,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气度。”他又转向黎鸣旭,一一介绍在场诸人,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黎鸣旭拓展人脉。
眾人纷纷见礼,寒暄几句。崔琰只是微微頷首,李茂笑容满面地说著“久仰”,赵振抱了抱拳,周平有些紧张地回礼,孙绍则挑了挑眉,说了句“案首?厉害啊”。
茶过一巡,气氛渐渐活络。话题起初围绕著书院近日的趣闻、某位先生的授课风格、以及即將到来的月考。李茂抱怨策论太难,周平小声附和,崔琰则淡淡点评了几句经义要点,显出深厚家学。
柳文渊始终含笑听著,適时插言,或调侃,或解惑,將话题牢牢掌控在轻鬆又不失格调的范围內。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衬得面如冠玉,言谈举止间既有读书人的雅致,又不失长袖善舞的圆融,儼然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与灵魂。
黎鸣旭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在柳文渊將话题拋过来时,才谨慎地接上几句,言辞平实,不显锋芒,却总能切中要点,让人挑不出错处。他小口啜著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鼻尖縈绕著茶香、炉中银炭细微的焦味,以及窗外飘来的、越来越浓的秋日草木乾燥的气息。
“说起来,”柳文渊忽然將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似乎深了些,“近日朝中似乎颇不平静。清流诸位大人与主张实务的几位阁老,又在御前爭执起来了。”
轩內安静了一瞬。
崔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了擦嘴角:“不过是老生常谈。清流持正,重风骨气节,自然看不惯那些只知錙銖必较、与民爭利的所谓『实务』。”
“崔兄此言差矣。”孙绍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停,嘴角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实务,国库空虚,边关粮餉何来?清流空谈气节,能当饭吃,能退敌兵?”
“孙绍!慎言!”赵振眉头一皱,声音低沉,“清流领袖谢文之谢大人,学贯古今,德高望重,岂是你能妄议的?”
“我何曾妄议谢大人?”孙绍耸耸肩,“我只是说,这治国嘛,不能光靠嘴皮子。谢大人自然是好的,可底下那些人呢?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动輒以『气节』压人,办起实事来却推三阻四,我看也未必全是忠心为国。”
李茂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朝堂大事,岂是我们这些学子能置喙的?喝茶,喝茶。”
柳文渊一直微笑著听他们爭论,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公允:“崔兄重风骨,孙兄务实利,赵兄敬重谢公,各有道理。其实清流与实务,本就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谢公风骨,天下景仰,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至於实务,”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黎鸣旭,“亦是为国为民不可或缺。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火候把握,却最是考验为官者的智慧与初心。”
他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既肯定了清流的道德高度,又承认了实务的必要性。但细细品味,他將“谢公风骨”置於“楷模”之位,將实务归於“分寸火候”的技术性问题,其倾向已不言而喻。
“柳兄高见。”崔琰頷首,显然满意这个说法。
孙绍撇撇嘴,没再说话,继续玩他的玉佩。
柳文渊这才將目光转向黎鸣旭,笑容温和,带著鼓励与探寻:“明远兄,你初来书院,又是案首,將来必是我辈翘楚。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